天边最后一抹暗红正被青灰吞没,晚风还没起,暑热未消,胡同里弥漫着炊烟和炸酱面的香味儿。
知了在槐树荫里叫一阵歇一阵,墙根底下的野草被日头晒了一整天,这会儿才稍稍打起些精神。
卫清带着英子拐过巷口,远远就看见胡八一租的那个小院门口蹲着个人。
那人身形圆滚滚的,蹲在门槛上活像一尊弥勒佛,手里攥着半根青萝卜,咔嚓咔嚓嚼得汁水四溅。
他一边嚼一边往巷口张望,豆大的汗珠顺着脖子往下淌,身上的汗衫后背洇出一大片深色的印子,裤腿卷到小腿肚,趿拉着一双塑料拖鞋。
夕阳余光打在那张圆脸上,对方眼睛忽然一亮,嘴里萝卜差点掉下来。
“老卫!英子!真是你们啊!”王胖子把萝卜往门槛上一搁,蹭地蹿起来,嗓门大得整条胡同都嗡嗡响,“老胡说你们来我还不信呢!我专门蹲这儿等你们,没成想是真的——咱们摸金小分队又聚齐了!”
他三步并两步迎上来,蒲扇似的大手一把攥住卫清的手使劲晃了几晃,扭头又朝英子伸手,伸到一半觉得不妥,缩回去改成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那手劲虽然收着,还是把英子拍得身子一歪。他自己倒先笑了,眼睛挤成两条缝。
“胖哥。”英子眼圈一红,嗓子眼发紧。
“哎哟我的姑奶奶,可使不得。”王胖子手忙脚乱从裤兜里翻出一块皱巴巴的手绢,早被汗浸得湿漉漉的,递过去也不是、不递也不是,最后讪讪地塞回兜里,“咱这不是好好的嘛,快别哭,等会儿老胡看见该说我欺负你了。”
院门吱呀一声敞开,里面走出两个人。
前头那个穿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身板挺直,褂子下摆掖进裤腰里,袖口卷到肘弯,嘴角挂着温和的笑——正是胡八一。
后头跟着个白白胖胖、梳着大背头的中年人,穿一件短袖的确良衬衫,手里摇着把大蒲扇,咧嘴一笑,嘴里那颗金牙在暮色里闪了一下。不是大金牙还能是谁。
“来了怎么不进屋?都堵门口干什么。”胡八一招呼道。
卫清和英子跟着进了院子。
小院不大,正房两间偏房一间,院角堆着几口木箱和几件收上来的旧瓷器,墙根底下长着一丛野草,草色翠绿。
院子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霉纸味儿,是旧货堆里常有的气味,说不上好闻,却透着股老物件的底味儿。廊檐下晾着两件半湿的衣裳,在晚风里轻轻晃悠。
大金牙抢上一步,双手握住卫清的手,脸上笑纹堆得像朵菊花:“卫先生,久仰久仰!常听胡爷和胖爷念叨您,说您本事通天——野人沟那一趟,力降红犼,那是什么场面!今儿总算见着真人,三生有幸,三生有幸。”
卫清跟他握了握手,笑道:“金爷客气。潘家园那边我走过几趟,提起您金爷,都竖大拇指,说古玩行里论眼力,您数这个。”
大金牙笑得金牙直颤,腰杆不自觉地挺了几分:“哎哟,您这是捧我,混口饭吃罢了。古玩行里的水深过什刹海,我这点眼力也是吃亏吃出来的,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