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俊收回目光,脚步有些仓促地迈出了门槛,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隔绝了那满室的书墨香与若有若无的暧昧暖香,也隔绝了那个让他不敢多看的身影。
杨俊靠在廊柱上,胸膛起伏,闭了闭眼。
母亲周氏那张柔和,总是带着关切的脸庞浮现在眼前。
他想起了母亲数月前说的话。
“俊儿,你年纪也不小了,该想想终身大事了,身边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周家那边,你泰叔的小闺女灵儿,你是见过的,小时候还总一起玩儿。”
“她性子温顺又懂事……”
周灵……
杨俊印象中那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母亲说得对,她是表妹,知根知底。
而且不是嫡系,没有那些世家嫡系的臭毛病,性子温顺,很是贤惠。
杨俊眼前的人影似乎清晰了一些。
不是苏媚儿那种烈火烹油、惊心动魄的明艳,而是像一株带着晨露的花儿,明媚动人的同时,还温煦的让人心安。
或许……是该应下这亲事?
这个念头一起,就压不住了。
是啊,年节已过,自己都十八了,周灵也十五了,是该成家了。
该出手时,就得出手。
娶周灵,也能断了自己那些不该有的痴念。
廊下的风吹过,带着早春的暖意的同时,又带着残冬的寒意,让杨俊混乱躁热的头脑彻底清醒过来。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抹绯色的惊鸿绝艳深深压入心底最深处,转身,大步朝外走去。
公房内,苏媚儿清越的诵读声再次响起,只是那声音,要比之前更柔更媚了几分。
日头刚刚过午时,就有一名小旗前来汇报:“禀指挥使大人!大城守段永平大人已回城!”
“哦?”江晏眉梢微挑,有些意外。
段永平回城?
他昨夜追去城外了?
那小旗接着道:“据来传话的人说,大城守已回城守府,请指挥使大人移步城守府议事!”
“传话的人此刻就在外院候着。”
江晏点了点头,拿起桌案上两份文书起身。
角落里小口吃着饭食的苏媚儿动作一顿,站起身看向江晏,那双妩媚的杏眼里带着询问:“大人,可要媚儿随行?”
“不必。”江晏让她重新坐下,“段永平刚回来,不管结果如何,昨夜的事怕是憋了一肚子邪火,正好,我也是。”
“这分赃……咳,分成的事儿,正好当面锣对面鼓敲清楚。至于监察司的正事儿……”
“也得趁热打铁,让他看清楚,以后这清江城的规矩,该怎么立!”
话音未落,江晏已起身向外走去,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苏媚儿望着他挺拔如枪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头涌起一种莫名的悸动与期待。
她知道,她的指挥使大人,这是要去跟大城守去立清江城的规矩了。
苏媚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唇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
她快速地将碗中剩下的几口饭食扒进嘴里,动作利落却不显粗鲁。
放下碗箸,她拿起早已备好的湿帕子仔细擦了擦嘴角和指尖,确保没有一丝油渍沾染到即将书写的纸张上。
目光落在面前铺开的崭新公文纸上,苏媚儿那双明媚的杏眼褪去了所有柔媚,露出了专注与锐利。
指挥使的桌案一角,静静躺着那两份凝聚着她、陈卓和杨俊心血的功绩点制度、人员补充与监察司革新计划书,待江晏回来,就要进行宣读。
但此刻,苏媚儿心中翻腾的,是另一件事情。
她提笔,饱蘸墨汁,笔尖悬停在纸面上,微微一顿。
过往的记忆涌上心头。
那些被当作货物般挑选、贩卖的惶恐日子,暗无天日的绝望,以及无数次在深夜听到的,那些被丢进军营里的女子的惨嚎和那些男人的大笑……
若非她姿色上佳,且表现极好,早已死在那片肮脏的泥沼里,无声无息。
“呼……”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
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笔下再无犹豫,一行行娟秀却带着破釜沉舟般力道的字迹,在纸面上迅速铺展开来。
苏媚儿仿佛看到了无数双在黑暗中哭泣、等待救援的眼睛。
她要抓住机会,借助江晏之力,为那些仍在深渊中挣扎的女子,开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