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魁罡是被他父亲,以秘法强行封住妖气,塞进一条直通地脉深处的密道,才侥幸躲过一劫。
他藏在幽暗炽热的地脉岩浆旁,听着上方传来的动静。
那动静里,有族人濒死的怒吼、绝望的哀嚎,以及那仿佛永无止境的轰鸣与崩塌。
不知过了多久,当一切声响归于死寂,只有火焰燃烧和岩石断裂的噼啪声时,他才敢顺着地脉的支流,像一只土拨鼠一样,艰难地向远离战场的方向掘进。
没有方向,只有逃。
他不敢露出地面,啃食地脉中伴生的矿石和菌类。
身上的伤口在地脉浊气的侵蚀下反复溃烂、愈合,留下永不褪色的丑陋疤痕。
就这样,他像一条丧家之犬,在地底爬行了不知多久。
等他终于敢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从一处荒僻的山涧裂缝中钻出时,早已面目全非,妖气微弱得与最低等的妖族无异。
他辨认方向,一路向北,向着传说中更为偏远、人族势力相对薄弱的地方逃亡,直到来到这梁州地界。
途中,他见过太多妖族部落的惨状。
然后,他学会了隐藏,学会了观察,学会了利用自己残存的力量和智慧。
他不再提起自己的出身和那场浩劫,只说自己是流浪而来的散妖。
他加入过一些小部落,也独自闯荡过险地。
靠着悍勇和逐渐恢复的实力,他一点点积累声望,收拢同样在荒野中挣扎求存的妖族,甚至吸纳了一些因各种原因无法在人族城池中立足的武者。
黑风岭,便是他选定的根基之地。
这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周围山林河谷能提供一定的食物来源。
更重要的是,这里距离清江城、红岭城这些人族城池不远不近,既方便获取一些必要的信息和物资,又不至于立刻引来除妖盟的清剿。
近百年的苦心经营,打压、吞并、联合、威慑……他用尽了手段,终于让“黑风岭魁首”“撼山牛神”的名号在这片区域立了起来。
手下聚拢了近千妖族,还有严松、赵昆、柳三娘这三个因不同原因投靠过来的人族练气境作为“军师”和打手。
他们偶尔劫掠过往车队,更多时候则通过像石勇这样的“管事”,与一些胆大的商队进行隐蔽交易,换取生存物资。
渐渐站稳了脚跟,成了一方妖王。
但牛魁罡内心深处,那源自百年前的血色阴影从未散去。
他无比清楚,自己这点实力,在这偏僻的梁州荒野或许可以称王称霸,但若放在中州,放在那位神将眼中,依旧不值一提。
他就像一只躲在石头缝里的虫豸,必须时刻警惕着可能从天而降的巨足。
“练精境……指挥使。”牛魁罡鼻腔喷出两道炽热的白气,在冰冷的岩洞空气中凝成雾气。
他亲眼见过更高的山峰,所以深知自己的渺小。
这也是他为何对清江城车队中那个年轻的“指挥使”格外留意。
太过年轻,地位却高得反常,这不合常理。
要么是背景通天,要么是自身实力有古怪。
无论是哪一种,都可能带来变数。
“神将……”牛魁罡暗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百年前那道血色剑芒仿佛再次穿透时空,刺痛了他的神魂。
每年,他都会让手下的人族去府城里面打听。
打听那神将萧慕白有没有老死,可百余年过去,神将还活着!
那不可战胜的存在,竟然还活着!
牛魁罡巨大的手掌猛地握紧。
那股深入骨髓的恐惧与仇恨,经过百年的发酵,并未消退,反而如同窖藏的老酒,越发醇厚而暴烈。
它化作了推动他不断变强的执念,也化作了对任何可能威胁的极端敏感与谨慎。
“不能大意。”他缓缓松开手,目光重新变得深邃而冷静,“货,要拿。那个指挥使,也要查清。一切,必须稳妥。”
他抬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厚厚的岩层,投向了灰岩堡的方向。
“一个月……足够布置了。落鹰涧……”
他低声自语,脑海中开始勾勒伏击的细节、地形、兵力配置、如何分割车队、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练气境反击、如何防止有人逃脱报信……
每一个环节都需要反复推敲。
他损失不起。
黑风岭看似势大,实则根基浅薄,经不起一次重大的失败。
这近百年的积累,是他安身立命、未来重返中州的唯一资本。
牛魁罡缓缓闭上双眼,庞大的妖躯如同与身下的石座、周围的岩壁融为一体,只有胸腔微微起伏,显示着这具躯体内蕴藏的恐怖力量。
他不再去回想百年前的噩梦,而是将全部心神投入到对未来的筹谋之中。
清江城的车队,是他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