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江晏应了一声,没有看她,目光依旧投向暮色渐合的荒野深处。
“是不是……很危险?”段小小的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嗯。”江晏还是那个字。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段小小看着江晏紧绷的侧脸线条,看着他指腹无意识地在膝上的血煞惊雷刀柄上摩挲。
她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压抑着的、近乎实质的冰冷杀意,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与平日里对她温和的样子判若两人。
这让她感到陌生,感到害怕,但内心深处,一股更执拗的情绪翻涌上来。
无论如何,她要在他身边。
“江大哥,”段小小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你去哪,我去哪。”
她伸出手,覆盖在江晏握着刀柄的手上。
冰冷的玄铁手套下,她的手掌微微颤抖。
“我……我帮你挡刀,我穿了重甲!”
江晏愣了一下。
手上的铁甲触感冰冷,铁甲之下却是带着颤抖的坚决。
他缓缓转过头,夕阳的最后一缕光线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仿佛点燃了幽潭深处的星火。
他看着段小小紧张和坚定的脸庞,看着她那双倒映着自己身影的清澈眼眸。
许久,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段小小悬着的心猛地落回实处,随即又被巨大的酸胀填满。
她没有抽回手,就那么静静地覆在江晏的手背上。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荒野的寒气席卷而来,邪祟的嘶吼开始在风中若隐若现。
净地中,照夜灯一盏盏亮起,如同点缀在黑暗海洋上的孤岛。
当净地彻底安静下来时,江晏盘膝坐在石屋内。
他没有点灯,完全沉浸在黑暗中,只有一个个问题在他脑海中飞速碰撞、推演。
要焚尽黑风岭群妖,火油……需要多少?
如何才能在府城弄到足够焚山灭岭的数量?
……
他像一位棋手,在棋盘上,独自推演着一场即将席卷妖窟的血火风暴。
外面的喧嚣与营地的灯光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
夜色渐深,石屋外巡逻的脚步声规律地响着。
江晏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闭上了眼睛,开始搬运气血。
……
两日时间,匆匆而过。
当车队爬上最后一道山梁,梁州府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刹那间,队伍前方爆发出难以抑制的骚动。
即便是最沉稳的老车夫,此刻也伸长脖子望着远方。
江晏骑在小红背上,凝目远眺。
即便是以他两世为人的心志,在看清那座“城”的瞬间,瞳孔也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缩。
那不是“城”。
那是一座……立体的、活着的、以山为基的庞大堡垒,是人类在绝望中挣扎求存的产物。
它的庞大,超出了江晏的想象。
角落里,依稀能辨认出最古老的区域。
那片被高大到夸张的巨石城墙环绕的城区,规模大约只有眼前巨物的十分之一。
那应该就是最初的梁州府城。
而在那旧城之畔,一座雄伟的巨山被生生“吞”了进去。
不,更准确地说,是人类以旧城为起点,用难以想象的人力与物力,将这座山改造成了新的城池。
山体本身,成为了城池的骨架。
整个山体表面,被开凿出无数巨大的洞口,如同蜂巢的入口,黑黝黝的,不知通往山腹多深。
山体之上,并非自然崎岖的山路,而是修建了层层叠叠、盘旋环绕的巨大道路。
这些道路宽阔得足以让数辆马车并行,以螺旋上升的姿态,从山脚一路蔓延至山顶,将不同高度的山体平台连接起来,最终又与旧城区相连。
道路两旁,是密密麻麻、依山而建的石头建筑。
这些建筑并非寻常的平房或院落,而是动辄高达十几层的巨大石塔、石楼和石堡。
它们用巨大的条石垒砌,窗户狭小,墙体厚实,充满了实用至上的军事气息。
远远望去,整座山就像一个无比巨大、布满孔洞和阶梯的立体迷宫,无数人影和车马如同蚁群,在那些盘旋的道路和建筑间缓缓移动。
而环绕整个新旧结合体的城墙,更是让清江城的城墙相形见绌。
那墙体通体由某种青黑色的巨型岩石砌成,高度至少在百丈以上,巍峨如天堑。
墙面上刻满了泛着微光的驱邪符文。
墙头足以让数骑并驰,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更为突出的箭塔,隐约能看到金属的寒光和符文流转的微光。
最令人震撼的,是山体道路旁,每隔百丈左右,便矗立着一根石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