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鼎元握紧了腰间的剑柄,心中一片澄明,“无需与江兄比较进境的快慢,只需循着自己的节奏,将每一步走到极致。”
他转身对阎大宝等人道:“阎老哥,张前辈,叶前辈,诸位,既然我已突破,今夜便加入巡防吧。”
“正好熟悉一下练气境。”
阎大宝哈哈一笑:“好!唐老弟够意思!走,跟我去巡防。”
张静虚颔首:“谨慎些,初入练气,需时间适应,莫要冒进。”
“晚辈明白。”唐鼎元肃然应道。
看着唐鼎元与阎大宝并肩离去的沉稳背影,张静虚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不骄不躁,心志坚毅……宇文渊收了个好徒弟啊。”他低声对身边的叶玄秋道,“唐小友将来成就,怕是不止于元罡。”
叶玄秋点头附和:“确是可造之才。”
“更难能可贵的是这份心性,在如此年纪,如此天赋,又刚突破大境界后,还能保持这般清醒沉稳……着实罕见。”
他悠悠道:“若无江晏,他无愧于梁州府三百年来第一天骄之名。”
营地之外,魔物的活动因为持续的清理变得极为稀疏,但邪祟的气息依旧浓重。
石墙上符文驱邪柱散发着微光,与照夜灯的光芒交织,守护着夜的宁静。
唐鼎元跟随阎大宝巡防,偶尔出手,以新得的练气境修为击杀几头试图靠近墙根的魔物。
动作干净利落,剑气凝练,控制精准,很快便适应了新的境界。
第二日,天光破晓,晨雾如纱,笼罩着北邙营地。
唐鼎元缓步踏上营地石墙,寻到正在墙头远眺的江晏。
晨风轻拂,江晏一袭黑袍,目光沉静地望向营地外。
“江兄。”唐鼎元拱手。
江晏转身,见是他,微微颔首:“唐兄,恭喜突破。”
唐鼎元上前一步,与江晏并肩而立,望向远方逐渐清晰的群山轮廓,沉默片刻,开口道:“江兄,我想今日回一趟清江城,亲自向师尊禀报此事。”
江晏侧目看他,眼中掠过一丝了然。
宇文渊寿元将尽,唐鼎元此番突破,于宇文渊而言,或许是最后一份慰藉。
想当初,宇文渊正是为了唐鼎元能够顺利突破至练气境,才算计江晏。
“应当回去。”江晏点头,“正好,第一批来的工匠,任务已毕。”
“营地初成,后续精细活计自有第二批匠人接手。他们归家心切,也该送回去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就由裂空抓着飞梭,送你们一同返回。你随行照应,也稳妥些。”
唐鼎元眼中泛起感激:“多谢江兄体谅。”
江晏摆手:“去吧,与阎大宝、陈卓交接清楚,便准备动身。”
半个时辰后,北邙营地洞口外的空地上,一百二十名工匠已集结完毕。
与初来时那战战兢兢、面无人色的模样判若两人,这些工匠此刻虽面容疲惫,但眼中却多了几分踏实与期盼。
他们在这魔物横行的北邙山腹地,建起了一座规模巨大的营地。
一座足以让人长久地生活下去的营地。
裂空鹰王巨大的暗金色本体悬停低空,双爪之下,那艘流线型的飞梭稳稳抓持。
陈卓上前,高声唱名,发放工钱与额外奖赏。
沉甸甸的银钱入手,更有允诺的“内城居住资格”凭证,工匠们激动得浑身颤抖,朝着江晏连连叩首,千恩万谢。
唐鼎元一袭监察司巡察使袍服,立于飞梭旁,神色沉稳,目光扫过兴奋的工匠。
“登机。”他一声令下。
工匠们鱼贯而入,秩序井然。
经历过生死与共的劳作,他们对这曾视为“鬼门关”的飞梭,已少了许多恐惧,更多的是归家的急切。
江晏、张静虚、阎大宝等人前来相送。
“唐老弟,回去代我给宇文老哥带个好!”阎大宝嗓门洪亮,用力拍了拍唐鼎元的肩膀,“他徒弟现在可是练气境的大高手了,让他放宽心!”
唐鼎元重重点头:“一定带到。”
张静虚抚须道:“唐小友,见了宇文道友,也替老夫问声好。”
“晚辈明白。”唐鼎元躬身行礼。
江晏最后上前,没有多言,只将一个小巧的玉瓶递给他:“里面是地脉灵乳,带回去给宇文前辈。”
唐鼎元双手接过,低声道:“多谢江兄。”
江晏拍了拍他手臂,目光沉静:“去吧。”
唐鼎元不再多言,转身登上飞梭。
裂空发出一声清越鹰唳,双翼振动,抓着飞梭冲天而起,很快化作天际一点暗金,消失在晨光之中。
清江城,监察司总部校场。
飞梭平稳降落,裂空松爪,化作人形落在一旁。
舱门打开,工匠们蜂拥而出,脚踏上熟悉的青石板地面,许多人眼眶瞬间红了。
随后迫不及待地奔向各自家门,与翘首以盼的亲人团聚,分享喜悦。
唐鼎元没有耽搁,与裂空点头致意后,便大步流星地朝着监察司总部深处那座僻静小院走去。
小院依旧,青竹掩映,石桌石凳纤尘不染。
宇文渊一身布衣,坐在院中摇椅上,面朝东方初升的朝阳,身旁的摇篮里,宇文无忧刚刚学会翻身,正撅着小屁股,努力地想坐起来。
听到脚步声,宇文渊缓缓转过头。
“师尊。”唐鼎元在院门口停步,躬身行礼。
宇文渊浑浊的眼眸在看到唐鼎元的瞬间,亮起了一丝微光。
他上下打量着弟子,嘴角露出笑意,声音沙哑却带着欣慰:“鼎元,你突破到练气境了。”
唐鼎元快步走到宇文渊面前,撩起衣袍,端端正正跪下,“是的,师尊,弟子昨夜于北邙营地,已突破至练气境。”
“好好好!”宇文渊连说三个“好”字,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化作一阵开怀的大笑,“哈哈哈……”
笑声畅快淋漓,回荡在小小的院落中。
那笑声中,充满了欣慰与骄傲。
唐鼎元仰头看着师尊笑得须发皆颤的模样,鼻尖猛地一酸。
宇文渊笑了许久,笑声才渐渐低了下去,化作满足的叹息。
他伸出手,似乎想如往常般拍拍弟子的头,手伸到一半,却停住了。
他脸上的红光迅速褪去。
“鼎元啊……”宇文渊的声音变得极其轻微,目光温柔地落在弟子脸上,“为师,很高兴。真的很高兴。”
他的手无力地垂下,放在了扶手上。
那双曾锐利如剑的眼眸,光芒开始飞速消散,变得空洞,映着竹影与天光,却再无神采。
他的胸膛,不再起伏。
没有痛苦,没有挣扎,甚至没有闭上眼睛。
他就这样坐着,望着弟子,寿元终尽,神魂消散于天地之间。
微风拂过竹叶发出一阵沙沙声。
一旁摇篮里的宇文无忧,终于翻过了身,从摇篮里坐了起来。
唐鼎元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石雕。
他看着师尊凝固的笑容和空洞的双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哽咽。
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他没有去擦,只是深深地,将额头抵在了青石地面上。
“师尊……”
唐鼎元跪伏在地,额头紧贴地面,泪水滂沱。
晨曦透过竹叶,斑驳地洒在这一跪一坐的师徒身上。
一个含笑故去,面带慰藉。
一个长跪不起,泪落如雨。
直到宇文无忧等不到人来抱他,哭出声来时,唐鼎元才缓缓直起身。
脸上泪痕未干,眼中一片赤红。
他站起身,走到宇文渊面前,动作轻柔地为师尊合上双眼,整理好略显凌乱的衣襟。
然后,他后退两步,整肃衣冠,对着宇文渊,无比郑重地行了三跪九叩之礼。
礼毕,唐鼎元走到摇篮边,抱起了大哭的宇文无忧,轻轻地抚着他的背。
“小无忧乖,小无忧不哭。”
……
监察司总部深处,那座青竹掩映的小院,已被布置成肃穆的灵堂。
白幡低垂,香烟缭绕。
宇文渊的遗容经过整理,平静安详,仿佛只是沉睡。
棺椁前方,香案上供奉着果品,三炷清香袅袅升起。
灵堂内外,一片素白。
停灵第七日。
清晨,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
灵堂内,唐鼎元一身缟素,跪在棺椁左侧。
七日来,他守灵、答礼、处理杂务,将悲痛深埋心底,以最沉稳的姿态送师尊最后一程。
棺椁右侧,苏清影同样一身缟素,她抱着宇文无忧,轻声哄着。
小无忧似乎也感应到气氛的肃穆,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素白的世界和往来的人群。
苏清影目光不时落在唐鼎元身上,眼中满是心疼。
却知此刻任何安慰都显苍白,只能默默陪伴。
灵堂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唐鼎元抬头望去。
只见一道身影自远处走来。
乃是身着一袭白衣,匆匆从梁州府赶来的于恒。
“于师伯。”
于恒朝唐鼎元点了点头,走进灵堂之内,默默地跪在了他身侧。
就在这时,天边传来一声鹰唳。
众人抬头,只见一道暗金色流光破开云层,疾掠而至,正是裂空鹰王。
鹰背之上,江晏负手而立。
裂空盘旋降落,带起的劲风卷动灵堂外的白幡。
江晏一跃而下,黑袍在晨风中微动。
他目光扫过灵堂,落在棺椁上,神色平静,无喜无悲。
张静虚随后落地,对韩山、于恒微微颔首,便静立一旁,不再多言。
紧接着,段永平、叶清、林镇岳等清江城现存的所有练气境高手,尽数到场。
众人皆身着素服,面色凝重。
灵堂内外,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江晏身上。
这位清江城如今实质上的主宰者,与宇文渊之间,有着复杂难言的过往。
江晏迈步,走入灵堂。
唐鼎元抬起头,看向江晏,深深一礼。
江晏走到棺椁前,停下脚步。
他凝视着宇文渊安详的遗容,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整了整衣袍,对着棺椁,郑重地鞠了一躬。
江晏直起身,从一旁的香案上取过三炷清香,就着长明灯点燃。
他持香于胸前,对着宇文渊的遗体,再次躬身三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