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带头，崩溃便接踵而至。
老妪闭上眼睛，手中拐杖忽然“咔”一声轻响，竟是被她捏出了裂痕。
她沙哑道：“梅家……也选第一条。”
一个接一个，选择的声音响起，无一例外，都是第一条。
自废修为，献出半数库藏，总比满门被屠、所有积蓄被夺要好。
至少，家族还在，后辈还在，传承还在。
没有如当年的儋州三十七家一般，被屠尽满门。
江晏见他们一个接着一个破掉自己的丹田，点了点头，“三日之内，东西送到断龙城。谁拖延，谁弄虚作假，按第二条路办。”
说完，他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踏空而去。
身影很快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那股如同大日凌空般的可怕威压，也随之消散。
梁州府上空，詹台卿以元神之力，托着十二名修为尽失，只余肉身体魄的元罡境。
他望着江晏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他身后十二个失去修为的强者，每一个都面色苍白。
丹田破碎不可逆。
就算可逆，他们也不敢。
仅凭练精境的肉身，没几年可活了。
毕竟，这些强者，最年轻都已经有八十余岁。
年纪最大的那名老妪，甚至已有一百一十五岁。
半晌，詹台卿才缓缓开口，“诸位，我送你们回去准备吧，他说得出，就做得到。”
那位华服短须的老者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声音里带着怨毒，“大城守，你可是神意境！”
詹台卿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寒。
“神意境？”詹台卿自嘲地笑了笑，“在他面前，我这神意境，和练气境有区别吗？”
他不再多说，心念一动，将十二名曾经的元罡境老祖，朝着各自的家族抛去。
下方注视着空中的各家练气境强者，纷纷惊呼着腾空而起，接住自家的老祖。
夜空恢复了沉寂，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只有詹台卿凌空而立，看着断龙城的方向，站了一夜。
江晏回到了断龙城，看着下方这个依山而建的新城。
十二家的半数库藏，足以让天衍宗、断龙城支撑很久。
断龙城，城守府内，江晏坐在城守的椅子上。
前方是张静虚、阎大宝和陈卓。
如今的陈卓，也练了武，整个人看起来健壮了许多。
已不是先前的中年书生模样。
执掌断龙城监察司虽然没有几个月，但气度已经养出来了。
三人听着江晏轻描淡写地说着让梁州府那十二个家族的老祖自废修为，献出半数库藏之事。
纵然心中已有预料，可脸上还是不受控制地出现震惊之色。
尤其是张静虚，他与那些老家伙打了一辈子交道。
清楚地知道他们的家族之中的库藏是多么的恐怖。
就算十二家协助建起了断龙城，耗费不算小。
可那对他们来说，也只是寻常金银。
对真正的底蕴来说，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阎大宝搓了搓手，脸上有些感慨，“十二家……库藏加起来，怕是惊人。”
“够用些年头，”江晏点了下头，视线从敞开的大门望向城内井然有序的街巷，学堂。
他停顿了片刻，然后说：“北邙山那边，我得去一趟。”
张静虚抬眼：“是为了魔渊？”
“嗯。”江晏应了一声，没多解释。
他脚下一顿，已出了城守府。
江晏在空中疾飞，脑海里闪过那道被他暂时封起的空间裂隙。
总觉得那里随时会走出一些能够毁掉一些的魔君。
上次离开时，只是以巨石盖住了空间裂隙。
这几个月过去，竟然没有任何的异动。
江晏不知道是魔渊入口处过于偏僻贫瘠，不值得魔渊里的魔君关注，还是完全没被发现。
这一次，江晏准备在魔渊裂隙这边，布下一些阵法。
就算不能阻挡可能出现的威胁，有个及时预警，也能安心许多。
虽然预警无法直接传导到另一个世界，但可以在断龙城设置一个类似烽火台的感应阵法。
一旦魔窟内的阵法被触发，将同步引动断龙城的阵法。
这样的话，在断龙城的人，就能第一时间，通过空间通道，将消息传递至天衍宗。
白辰会赶过来，保下清江城。
而自己，也能通过传音玉简，快速的收到消息。
昼夜交替。
第二日正午，北邙山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
这方世界时值初夏。
北邙山里，植被郁郁葱葱。
江晏降低高度，目光扫过山间。
原本热火朝天的建造景象已经消失了。
但出乎江晏意料的是，这里的变化也不小。
山腹营地那两扇厚重的包铁木门此刻完全敞开，进进出出的车辆，运送着囤积的各种处理好的魔物材料。
环抱山谷的缓坡上，密集的木屋与石屋层层叠叠向外延伸，形成了一个环形聚居地。
炊烟从各处袅袅升起，在午后的天光下连成一片薄雾。
而在山谷外围平整出来的空地上，更是开垦出了大片大片的农田。
江晏站在半空，静静地看着下方。
先前，这里还只是用来清剿魔物的营地，如今却已成了一座新城。
山林间传来隐约的砍伐声与犬吠，几个粗布衣衫的汉子扛着木料沿着山路往下走，边走边大声交谈。
内容无非是今天谁在山里猎到了鹿、哪块地的粮食长得最好。
没有魔物。
江晏扫过整个北邙山，连绵山峦内，只有一些动物在奔跑，在觅食，在跟猎人周旋。
目光落在那处山崖时，江晏轻轻叹了口气。
当初，阿爷就是护着他，从那山崖上一跃而下。
他不由得在心中想着，如果阿爷看到如今的北邙山、清江城、断龙城和天衍宗的话。
就该放心的退休颐养天年，享天伦之乐了吧。
江晏缓缓落向山腹营地大门前。
守卫是两名穿着灰色劲装的年轻武者，练脏境修为，见到有人从天而降，先是一惊，随即握紧手中长枪。
其中一人上前半步，声音还算镇定，“来者何人？此乃北邙新城重地，若无……”
“呃，是江大人！”
两人认出了江晏，连忙躬身行礼。
江晏摆了摆手，问道，“此地如今，是何人主事？”
“如今是叶玄秋前辈在值守，”那名持枪的守卫答道，“此刻应在山谷中央。”
江晏点点头，朝着山谷中央的魔窟走去。
通道内壁原本粗糙的岩面已被修整过，嵌上了照明的萤石，光线昏黄但足够视物。
两侧不时出现岔道，能听见深处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与模糊的谈话声。
越往里走，人工开凿的痕迹越明显，甚至出现了以木柱支撑的宽敞洞厅，里面堆着粮袋、兵器与各类物资，几名管事模样的人正拿着簿册清点。
一间石室之内，叶玄秋坐在一张桌案之后，低头看着手中的一份文书。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阿晏？”叶玄秋连忙放下文书，站起身。
“叶前辈。”江晏停下脚步。
“当不得前辈……坐。”叶玄秋指了指桌旁的木凳，自己先坐了回去，“云辞前些日子捎信回来，说你在断龙城闭关。”
江晏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桌上地图。
那是北邙山及周边区域的详细测绘，上面用朱笔标出了新城范围、耕地分布以及水源地。
山谷中央的位置被一个漆黑的叉号标注，周围画了一圈红线。
“新城规模超出我的预料。”
“是啊，谁都没想到。”叶玄秋笑了笑，“清江城那边总是太挤，他们听说北邙山地方宽敞，房子便宜，还有地种、有猎打，魔物也没了，拖家带口就来了。”
“一开始只有那些工匠、城卫军和监察司吏员的家属，后来一传十十传百，三个月就涌来二十多万。”
“井井有条？”
“井井有条。”叶玄秋从桌下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推到江晏面前。
江晏翻开册子。
里面是工整的笔录。
某月某日入住多少人，叶家预支了多少农具，借出了多少粮食，房屋建造条目，林林总总，写满了册子。
字迹虽然不一，但最后都有叶玄秋的审批。
“你很费心。”
“全靠陈卓打下的底子，”叶玄秋摇了摇头，身子往后靠了靠，“韩老哥说监察司不宜再插手日常管辖的事情，只监管。”
“然后……就把这新城，交给了老夫管。”
“哎，我修为也就这样了，能办点实事也好。”
江晏合上册子，抬眼看向岩洞深处。
那里有一扇极为坚固的钢门。
“魔渊裂隙最近可有异动？”
“没有，”叶玄秋摇头，“里面日夜都有人守着。”
“一旦有异常，会立刻示警。”
“新城之内的武者，战力如何？”
“够用，但不够强。”叶玄秋直白地说，“如今有近千城卫军，大都只是练肉境，练精境五个，其中有四个是张家子弟。”
“对付外面游荡而来的零星魔物没问题。”
“常驻的练气境，包括老夫在内，共有五人。”
“可如果裂隙出问题，谁都挡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