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晏的真元引导下,两块金属悬浮于炉心不同高度。
火焰如网,包裹着二者,温度被微妙控制。
时间一点点过去,融化开始了。
赤铜锭表面最先泛起流动的暗红色光泽,如熔岩般缓缓软化成稠浆。
青钢锭则保持着自己的节奏,青芒渐深,质地从坚硬转向柔韧,边缘渗出细密的液态金属珠。
两种材料同步熔化,却因温度差异而保持着各自的特性不被过早混合。
郭御甲看得目不转睛。
这种“分域控温”的手法,需要对炉火与真元的掌控达到极细腻的程度,寻常炼器师至少需十年苦功才能勉强做到。
而江晏此刻神情平静,仿佛在做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他的真元如无形之手,既托举着金属,又编织着火焰的形态。
融合的时刻到了。
江晏眸中金光微闪,真元稍变。
两团液态金属开始缓缓靠近,却在接触前一刻,被江晏以真元丝线牵引着,形成了奇特的交织结构。
赤铜液如血脉般渗入青钢液的间隙,青钢液则如骨架般包裹赤铜的核心。
这不是简单的混合,而是有意识的构造。
郭御甲心中一震:他竟在塑造内构?
所谓内构,是高级炼器师在炼制灵器时,于材料融合阶段预先布置的内部能量通道与结构。
寻常炼器师需先塑外形,再以真元引导内部。
江晏却反其道而行,先定内构,再成外形!
炉心处,交融的金属液开始塑形。
一柄长刀的轮廓逐渐显现。
江晏的真元勾勒着刀刃、刀身、刀背。
刀刃部分,他以更多的青钢液凝聚,掺入少量赤铜以增加韧性。
刀身部分,则以赤铜为主,青钢为辅,形成柔韧可承受震动的基底。
郭御甲看得分明。
刀刃处的金属液色泽偏青,质地紧密。
刀身处的金属液则红青交织,流动时显出弹性。
这是炼制高品质兵刃的难点,需要材料在融合时便分区定性,而非事后调整。
长刀雏形渐成,炉火依旧稳定。
江晏眼神专注。
这是他第一次炼器,他不想失败。
就在刀形即将进入最后定型阶段时。
郭御甲突然动了。
这位长老目光灼灼,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块拇指大小、表面覆盖着淡淡寒霜的深蓝色金属,毫不犹豫地朝炉内掷去。
冰魄铁。
此物品质不高,杂质甚多,在炼器材料中常被视为“搅局者”。
因其自带寒性,与高温炉火格格不入。
此刻炉内温度已极高,冰魄铁裹挟着寒气坠入,如同将一块冰投入沸油!
“嗤……!”
炉内温度骤然失衡。
冰魄铁表面的寒霜瞬间蒸发成白雾,与高温火焰碰撞,产生剧烈的能量冲突。
炉壁震颤,火焰紊乱摇曳,眼看便要炸炉。
郭御甲此举绝非恶意。
这是他对江晏极限的考验。
真正的炼器师,不仅要能按计划完成炼制,更要能应对突如其来的变故。
材料意外、火候突变、外来干扰……
据传闻,有些炼器师在炼器的最后阶段,甚至引得天雷来劈。
总之,炼器之时,意外永不会缺席。
江晏的反应快得惊人。
几乎在冰魄铁触及炉焰的同一瞬,他左手猛然探出,五指虚抓。
炉中淡金色火焰分出一缕,如灵蛇般缠住冰魄铁,将其包裹成独立的火焰球体。
与此同时,江晏右手维持着对长刀雏形的真元控制,左手则全力调控包裹冰魄铁的那团火焰。
分心控火。
郭御甲暗暗点头。
这年轻人不仅反应快,手法也精准。
江晏将冰魄铁隔离在炉心边缘,以特殊的低温火焰慢慢煨烧,避免其寒气直接冲击主炉区。
但问题并未解决。
冰魄铁终究需要融入刀体,否则郭御甲这突如其来的“添加材料”便失了意义。
江晏目光扫过炉内两处:即将定型的长刀,与裹在低温火焰中缓缓熔化的冰魄铁。
他深吸一口气。
融合第二步开始了。
长刀雏形在真元牵引下,缓缓移向冰魄铁所在区域。
江晏将炉内火焰分成三层梯度。
长刀所在仍是高温区,中间是过渡区,冰魄铁所在是低温区。
三者间,真元如桥梁般搭建起温度通道。
冰魄铁终于开始熔化,深蓝色液态金属渗出,但依旧裹着淡淡寒雾。
江晏操控着长刀雏形的刀背部分缓缓接触冰魄铁液。
冷热交锋。
青钢液遇寒,瞬间凝固速度加快。
冰魄铁液遇热,寒气被中和。
江晏的真元在此刻扮演了缓冲角色,他以极细微的真元振动,促使二者在接触界面形成“渐变层”。
从完全的青钢,逐步过渡到含冰魄铁的青钢复合。
郭御甲看得瞳孔微缩。
这种“渐变融合”,是处理属性冲突材料的顶级手法。
冰魄铁的寒性被巧妙吸纳,成为整柄长刀的一部分。
长刀渐渐成形。
炉火渐息,一柄长约三尺、刃宽三寸的长刀悬浮于炉心。
刀刃青芒湛湛,隐有赤铜纹路如血丝般微现。
刀身红青交织,柔韧光泽流动。
刀身内则有一道淡蓝色的细线如网。
江晏以真元托刀出炉,长刀落入他掌心。
刀身微颤,发出低鸣。
郭御甲接过长刀,指尖轻抚刀刃、刀身、刀背,细细感受质地差异。
他抬眼看江晏,目光复杂。
良久之后,郭御甲忽地大笑,笑声在炼器间回荡:“此刀虽只是中品灵器,但非你之过,而是材料的问题。”
“就算是我,仅用赤铜、青钢、冰魄铁这三样材料来炼制,最多也只能出一件中品灵器来,”他顿了顿,手指抚过刀身,“而且,成品的表现,恐怕不如你这柄刀。”
江晏站在炉前,听完郭御甲的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仍落在那柄刚刚成形的长刀上。
刀还是刀坯,光秃秃的,没有刀柄,也没有刀鞘。
郭御甲走到一旁的木架边,取来几件东西。
那是几个黑沉沉的金属模具,形状各异,是用来浇铸刀镡、刀首等装具的。
他把模具摆在旁边的桌案上。
“想不想亲手把装具做了?”
江晏转头看了看那些模具,走了过去。
他伸手拿起一个刀镡的模具,摸了摸内里的凹槽,又放了回去。
“不用这些。”
郭御甲挑了挑眉,“不用模具?那你想怎么做?”
江晏没答话,手往腰间一抹,掌心便多了一小块青钢。
他走到炉子旁,将那块青钢丢了进去。
青钢在炉中很快软化,江晏以真元拖住,慢慢拉长,捻细,又这里按一下,那里捏一点。
没有锤打,没有浇铸,全凭真元的细微控制。
不过十几息呼吸的时间,一套完整的长刀装具便在他手中成形了。
刀镡是简单的椭圆,中间留出刀身的孔洞。
刀首是个略厚的圆环,就连固定刀柄的目钉,他也捏了两枚细小的出来。
郭御甲一直看着,这时走上前,从江晏手里接过那套还带着温热的装具。
他凑到眼前细看,边缘平整,厚度均匀,孔洞位置分毫不差。
尤其是刀镡内侧与刀身贴合的部位,竟已自然形成了一层微微内凹的弧度。
这装具,比浇筑的更适合江晏炼制出来的长刀。
“完美。”郭御甲吐出两个字,转身走到炼器间角落。
那里堆着些杂物,有零碎矿石和各种木头,也有几截不知名兽类的骨骼。
他蹲下身,在里面翻拣了一阵,拎出一截碗口粗细的兽骨。
骨头呈灰白色,表面光滑,质地细密。
“刀鞘和刀柄,用这个吧,”郭御甲走回来,将兽骨放在桌案上,“这是铁骨犀的腿骨,质地坚硬,分量适中,长期握持温润舒适,对真气和真元的引导都不错,适合做柄材。”
“鞘也可以用同一根骨料剖开制作。”
他取过一柄薄刃刮刀,开始处理那截兽骨。
先刮去表面残留的筋膜,再将骨头置于一个固定架上,用细齿锯沿着中线慢慢锯开。
动作很慢,很仔细,锯刃与骨料摩擦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骨粉细细落下。
江晏站在一旁看着。
郭御甲做这些的时候,眼神很专注,嘴唇微微抿着。
他先处理的是准备做刀柄的那一截。
用刮刀细细修形,将方正的骨料逐渐修成适合握持的圆柱形。
他又在尾端刻出浅浅的环槽,以便安装刀首。
“炼器师亲手炼制的第一件兵刃,”郭御甲忽然开口,手上动作没停,“意义不一样。”
他用一把小锉刀打磨着柄身,“老夫的储物袋里,到现在还收着当年做学徒时炼的第一把匕首。”
他顿了顿,嘴角动了一下,“品级嘛,连下品灵兵都够不上。”
“但这么多年,老夫有时还会拿出来看看。”
江晏的目光从郭御甲手上移开,落到他腰间的储物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