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空中的王执事看见裴忌被丢出来,连忙御剑降下。
他落到裴忌身边,想去搀扶,又被裴忌此刻狼狈的模样和阴沉的表情骇得不敢动弹。
“长老,您……”王执事小心翼翼地问。
裴忌没理他。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桃子,又抬头望向桃林。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撑着膝盖,慢慢站起身。
“回去。”裴忌的声音沙哑。
“那江晏和陈悦……”王执事迟疑。
“回去。”裴忌重复了一遍。
他招来掉在远处的长剑,御剑而起,头也不回地往内门方向飞去。
王执事不敢多问,连忙跟上。
飞出一段距离后,他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那片河湾桃林。
林子静静地卧在月光下,看不出任何异常。
两名执法弟子见裴长老来了,同样被塞着桃子丢了出来,心中又惊,又想笑。
此刻见裴长老和王执事御剑走了,连忙御剑跟上。
桃林苑内,江晏收回望向林外的目光。
陈悦走到他身边,轻声问:“他会不会再来?”
“不会。”
江晏说着,伸手穿过陈悦的腿弯和后背,将她稳稳抱起。
陈悦身体一轻,低呼一声,下意识抬手环住他的脖子,将脸贴在他胸前。
江晏抱着她朝温泉走去。
“先洗洗。”江晏松开手,转身去解自己的外袍。
陈悦站在池边,低头看着水面。
雾气模糊了视线,她听见身后衣物窸窣落地的声音。
她解开衣带,衣衫滑下肩头,踩进池水,温热从脚底漫上来。
水波晃动,光晕昏黄。
江晏已经走进池中,坐在靠里的位置。水漫到他胸口。
他往后靠上石壁,闭上眼睛。
陈悦慢慢挪过去,在他身旁坐下。水面轻轻漾开。
两人静默片刻。只有水波轻响。
“裴忌长老的事,”陈悦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他真的不会再来了吗?”
江晏没有睁眼,“他吃了亏,得想清楚。”
“想清楚什么?”
“想清楚惹我的代价,他修为真元巅峰,在云华宗也算个人物。”
“今天被轻易制住,连还手都做不到,他明白差距。”
陈悦转头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水珠从发梢滴下,滑过下颌。
她伸手撩起一捧水,浇在肩上。
水顺着皮肤滑下,带走些许疲惫。
“你突破的时候,”她换了个话题,“是不是很危险?”
江晏目光移向水面,“有点麻烦,神魂幻象,看到些旧事。”
陈悦不再问,她又换了个话题,“你说裴忌会不会去找宗主告状?”
“会,但他没证据。若说自己被一个外门弟子锁了真元,别人信不信另说,他脸往哪放。”
陈悦想想也是。
身为长老,肯定要面子。
“那宗主那边……”
“他们已经知道了,”江晏语气不变,“我突破时他们就察觉了。”
“之所以没动静,大概是想看我想做什么。”
“那……你想做什么?”
江晏听到陈悦的问话,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温泉池边,水汽模糊了他的侧脸。
他细想了一下。
最初发现这个世界,发现这里的灵气如此丰沛,还有没有邪祟,没有魔物,他欣喜若狂。
那时候,他想的是,将这里当成一条后路,一个培养自己势力的根基之地。
探索到云华宗后,他想的也只是学功法,学阵法,悄悄融入这里。
观察,学习,不引人注目。
可现在,他想……掌握。
他想把云华宗纳入天衍宗。
不是依附,不是合作,是纳入。
让这片山河,这些殿宇,这些弟子,都归于天衍宗名下。
他想要这大大的疆域。
他想用这个世界的力量去解决另一个世界的麻烦。
那些邪祟、妖族、魔物,都是需要解决的麻烦。
这念头在他突破元神境后,就渐渐清晰起来。
但他没说话。只是伸手,将陈悦湿漉漉的头发撩到耳后。
水波晃动,呼吸交错。
江晏擦干身子,换上那件普通的青色外门弟子服,动作不紧不慢。
陈悦还泡在池里,看着他。
“要出去?”她问。
“嗯。”江晏系好衣带,“去找两个人聊聊天。”
月光洒在青石小径上,两旁的桃树静立无声。
他身体缓缓浮起,然后越来越高。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江晏升至云华宗上空,脚下是连绵的殿宇、散落的峰头。
他悬空而立,不再收敛气息。
元神境的气息缓缓荡开。
无形的波动以他为中心扩散,掠过山林,拂过殿瓦。
三息之后,东侧主峰方向有两道流光疾射而来。
速度极快,一前一后,在夜空中拉出浅浅的尾迹。
流光在他前方百丈外停下,显出身形。
云华真人穿着宗主常服,面容清癯,眼神沉静。
他负手而立,衣袂在夜风中微动。
太上长老陆修站在他侧后方半步。
三人凌空而立,默默对视。
夜风刮过,带起些许衣袍摩擦的细微声响。
下方宗门里的灯火璀璨,更远处的山峦隐在黑暗里,轮廓模糊。
云华真人先开了口,“江晏。”
江晏点了下头。
“道友突破至元神境,可喜可贺。”云华真人手一翻,一枚玉简悬浮在身前,“不知,道友可否介意当我云华宗的长老?”
江晏看着那枚玉简,摇了摇头,“有些话,想与二位当面说清。”
陆修捋了捋白须,“说吧。”
“我入云华宗,本为求学。阵法,炼器,功法,皆有所得。”
云华真人静静地听着。
“但如今看来,云华宗……太弱了些。”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凝固了。
云华真人眉头极轻微地蹙起,又舒展开。
“江道友,我云华宗立宗八百载,历经四代宗主,辖七峰十三谷。有弟子过万,更不必说本座与陆长老尚在。如何弱了?”
江晏没答,只是周身气息骤然一变。
仿佛他身后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星海。
星海之中,有星辰明灭,有某种宏大而古老的气息隐隐透出。
那不是元神境该有的气象。
云华真人脸色骤变。
陆修超前一步踏出,虚空竟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将那股扑面而来的古老气息抵住。
“你隐藏了修为?”
“未曾隐藏,”江晏摇摇头,“只是我的道,与尔等不同。”
他未再解释,只是那样站着,气息渊深如海。
夜空中的云层不知何时聚拢过来,低低压在山巅上方。
月光被遮去大半,四下昏暗。
陆修盯着他,眼中精光连闪。
他忽然开口,问了一个似乎不相干的问题,“裴忌今日去桃林,你为何没杀他?”
“没必要。”江晏答完,也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可想一战?”
云华真人眉头紧蹙。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江晏身上气息的可怕。
他自忖,即便自己已踏入元神境多年,但恐怕也不是眼前这年轻人的对手。
但陆修不同。
他是万象境,已开辟内景,体内有世界之力。
这内景,让元神境与万象之间隔着天堑。
江晏凭什么敢主动邀战?
云华真人看向陆修。
陆修深深看了江晏一眼,缓缓开口,“老夫已有许多年没跟人动过手了。”
夜风拂过他雪白的须发。
“道友既然有兴致,”陆修顿了顿,“今夜便破例一战。”
他低头看了一眼下方的云华宗。
亭台楼阁清晰可见。
“此处施展不开,”陆修收回目光,“换个地方。”
江晏点头:“好。”
两人不再多言,身形同时升起,化作两道流光直冲天际。
云华真人悬停在原地,仰头望着他们远去,袍袖下的手微微攥紧。
极高处,罡风凛冽。
此处已远离云华宗山门,脚下是翻涌的云海,头顶星空仿佛触手可及。两人相隔百丈悬空而立,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陆修右手虚握,一柄长剑凭空出现。剑身狭长,通体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光泽,剑格处刻有云纹。他并未立刻出剑,只是持剑静立,周身气势却开始节节攀升。
起初只是微风,随后化作无形气浪向四周扩散。
陆修的白发无风自动,眼中泛起浅金色微光。
江晏取出“守夜”长刀。
刀鞘是铁骨犀腿骨所制,表面没有任何装饰。
他左手握鞘,右手握住刀柄,缓缓拔出。
月光落在刀锋上,映出一线冷光。
陆修看到这柄刀,微微一怔。
这刀,只是一柄中品灵器,虽炼制手法精妙,但材质限制了他的上限。
在云华宗内门,弟子都至少持有上品灵器,佼佼者更是持有极品灵器。
而江晏,已是元神境。
竟然拿中品灵器来对战万象境?
陆修眼中闪过不解,但并未开口询问。
他握剑的手腕轻轻一转,剑尖斜指下方云海。
“道友,请!”
江晏单手持刀,没有摆出任何起手式,只是静静站着,目光落在陆修身上。
两人谁都没有先动。
时间仿佛凝固。
罡风卷过,吹动江晏额前碎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