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出来，”江晏注意到她略显干涩的嘴唇，疑惑地问道，“出了什么变故？”
陈悦抿了抿唇，走到他对面坐下。
她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
“你闭关后，大概过了两个月。有个执事来找我，问毒瘴泽那些材料的事。”她顿了顿，抬眼看他，“就是腐骨花、阴魄菇，还有那些凶兽内丹。”
江晏点头，示意她继续。
“他问得很细，什么时候采的，具体在毒瘴泽哪个位置，有没有遇到别人，有没有看见打斗。”
“他怀疑我们？”江晏眉头微蹙。
“不是明说，但话里话外都在探。”
“今日，我收到正式的传讯，说裴忌长老要亲自问话，时间定在明天巳时。”
她吸了口气，肩膀微微绷紧，“我心里不安，裴忌是内门长老，修为高，权势大。他的亲孙女死了，总要有人担这个干系。”
“我们俩那段时间正好在毒瘴泽。又是新人，没根基。”
“万一……万一他搜魂，我们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江晏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她紧张的手指上。
“我不能等到明天，”陈悦的声音低下去，“我打算天一黑透，就带着灰羽和两只虎崽离开，先去月黎部暂避。”
“那里偏僻，总能有个落脚处。等你出关，自然能找到我。”
她说完，看着江晏，等他反应。
江晏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你的判断和决定都没错，若我没出关，你趁夜色逃走是对的。”
陈悦心里一松，那股强撑着的劲儿泄了些。
“不过，”江晏接着说，“现在不用走了。”
陈悦抬眼看他。
“明日，我去见那个裴忌。”江晏俯身将地上的长剑捡起。
他将长剑倒转，剑柄朝向陈悦递了过去。
目光落在陈悦脸上，看着她眼里的慌乱渐渐凝住。
陈悦伸手，接过长剑，然后“咔”一声将剑收入鞘中。
江晏手一翻，取出一枚玉简。
“这是桃林苑的进出凭证。”他把玉简放到陈悦手里，“只要带在身上，阵法就影响不了你。”
陈悦接过玉简，低头看了看。
玉简在掌心里透着淡淡的光。
她握紧，心里那股不安并没有消散。
看向院门外的天色，暮色正在聚拢。
“那是内门长老，”陈悦的声音压低了些，“真元境巅峰！而且……这里是云华宗。”
她停顿了一下，手无意识地摩挲着玉简，“他不仅是修为高，在这里，他的势力……我们两个人，连反抗的机会都不会有。”
院子里很安静。
两只幼虎趴在一旁，其中一只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神风雕灰羽卧在院角，偏过头用喙梳理翅膀上的羽毛，发出“沙沙”的轻响。
陈悦深吸了一口气，提议道，“要不，我们还是跑吧。”
“现在就走，天快黑了。”
江晏摇了摇头，他抬手轻轻摸了摸陈悦的脸颊。
“不用跑，没事。”
陈悦还想说什么，江晏已经握住了她的手。
“走吧。”江晏松开手，转身弯腰把两只幼虎提起来。
幼虎被捏着后脖颈，老老实实地一动不动。
灰羽站起身来，一双金瞳望了过来，翅膀扇起一小股风，吹动了地面上的几片落叶。
江晏朝院门走去，陈悦牵起神风雕跟着他。
门外是一条青石铺就的小路，两侧是其他弟子的院子。
暮色更浓了些，小路尽头通往庆云峰的广场，路上已经点起了灯，昏黄的光晕在暮霭中晕开。
他们刚走出门，路旁便转出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中年模样的执事，面容严肃。
他身后跟着两名年轻弟子，皆着内门服饰，腰佩长剑，左袖上绣着银色的执法纹章。
执事在五步外站定，抬手拦了一下。
他的动作很随意，但两名执法弟子立刻分左右站开，封住了小路的去路。
“江晏，你可算回来了。陈悦师妹，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江晏停下脚步。
陈悦看着王执事，心中紧张。
幼虎察觉到气氛不对，不安地动了动。
灰羽载着陈悦，金色的眼睛盯着对面的三人。
“回东南桃林，这位执事，有事？”
王执事的目光扫过江晏平静无波的脸，又看了一眼骑在神风雕上的陈悦。
“裴忌长老明日要问话，二位今夜不可离开。”
江晏听到王执事这话，目光扫过对方，又看了看那两名执法弟子。
接着，他吹了一声短促的口哨。
灰羽听到哨声，猛地展开翅膀，带起一阵风。
它双翼一振，便载着陈悦向上飞起。
几乎在同时，江晏腰间的长剑出鞘，将他托起，瞬间追上灰羽。
两人一前以后，朝着东南桃林飞去。
地面上，王执事和两名执法弟子都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云华宗外门之中，竟然还有人敢公然违逆执事和执法弟子。
王执事脸上的肌肉狠狠抽动了一下。
“追！”
“锵！”
“锵！”
“锵！”
三声剑鸣几乎同时响起。
三人齐齐抽出了腰间佩剑。
他们将剑往身前一抛，脚踏上去，手捏法诀。
剑身嗡鸣，托着他们离地而起。
王执事动作稍慢，但也紧随其后御剑升空。
天色又暗了些。
夕阳只剩一点余晖挂在山脊线上。
空中，三道剑光紧咬不放。
执法弟子到底是内门出身，御剑之术熟练，真气也更浑厚。
江晏没有回头，他能听到身后越来越近的呼喝声。
陈悦呼吸有些急，额角渗出细汗。
“没事的。”江晏安抚道。
桃林近了。
从空中俯瞰，那片河湾旁的桃林在暮色中显出模糊的轮廓。
林木茂密，枝丫交错，坠满了大大小小的桃子。
一眼望去就是一片普通的桃林，甚至看不出其中有院落建筑。
晚风吹过，林梢微微起伏，荡开一片深绿浅绿的波纹。
江晏径直朝着桃林中心位置俯冲下去。
陈悦驾驭着灰羽紧随其后。
两人身影没入那片桃林，像是被浓密的枝叶吞噬，瞬间消失不见。
后面追来的王执事三人已追至桃林边缘。他们看得清楚，江晏和陈悦确实是落进了这片林子。
“进去搜！”一名执法弟子说道，语气带着被挑衅的怒意。他催动脚下飞剑，就要冲入桃林。
“等等。”王执事忽然开口，同时抬手制止。
三人悬停在桃林上空。
从高空往下看，桃林就是桃林。
枝叶繁茂，树干交错，地面是杂草和落叶。
黄昏的光线透过缝隙，在地上投出斑驳碎影。
没有人影，没有房屋。
另一名执法弟子皱起眉，“他们明明进去了。”
王执事没有说话。
他眯起眼睛，仔细扫视下方每一寸林木。
他是执事，在云华宗待了二十多年，知道宗门里有些地方不寻常。
这片河湾桃林他以前路过几次，从未在意，只当是一片荒林。
可刚才江晏和陈悦毫不犹豫冲进去，现在又凭空消失……
“你们俩，下去看看。”王执事对两名执法弟子说，“小心些，这林子可能有古怪。”
两名弟子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他们调整气息，御剑缓缓下降，高度从三丈降到两丈，再到一丈。
然后，他们就不见了。
王执事还悬在空中，他眉头锁得更紧。
想了想，从怀中摸出自己的执事令牌。
“禀裴长老，目标逃入河湾桃林。桃林有异，二人入林后踪迹全无。”
“两名执法弟子入林之后，同样消失不见。请裴长老示下。”
他说话时，目光仍盯着下方桃林。
两名执法弟子还是无影无踪。
传讯完毕，令牌白光熄灭。
王执事将它收回腰间，保持着戒备。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两名执法弟子正在桃林里。
他们在林木间行走，脚步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声。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点点头。
他们分头行动，扩大搜索范围。
两名执事弟子一左一右分开，各自朝桃林深处走了几步。
其中高个的弟子回头想与同伴交换眼神，却发现身后只有静立的桃树，同伴的身影已消失不见。
他心头一紧，立刻转身往回走，可方才走过的路径似乎变了样，几株桃树的位置与他记忆中的不同。
他低声喊了一句，声音在林中显得沉闷，没有回应。
桃林苑内，江晏推开兽栏，将两只正扒拉他裤腿的幼虎提起来，丢了进去。
幼虎落地后打了个滚，朝他呜呜叫。
灰羽收拢翅膀，自觉地走到自己的窝里。
它蹲伏下来，脑袋转向江晏，金色的眼珠映着天光。
陈悦站在江晏身边，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