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时间镇压所有反抗，同时接管大阵、库藏重地、灵脉核心。”
“这需要大量能够执行命令、维持秩序的修士。”
云华真人苦笑，“这正是难处，云华分部所有弟子、执事、长老加起来不过一万两千余人，其中真元境以上的不足三千人，还要留下半数守卫本部。”
“能调动的至多一千五百人，要控制十几万人的宗门……天方夜谭。”
陆修补充道，“而且玄冥宗位于八十万里外的玄冥海，即便乘坐这艘巨舟，全速飞行至少也需要十日。”
“时间一长，变数太多，其他敌对宗门可能趁火打劫，玄冥宗内部也可能出现叛乱或逃亡。”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烛火噼啪作响，映照在每个人深思的脸上。
江晏忽然问道，“萧长老，您统领除妖盟，最多曾同时调度过多少人？”
萧慕白略一思索，“巅峰时期，除妖盟有三十六分部，每分部常备战力一千左右，合计约三万五千人。”
“但那是分散在各地的，且修为不高，练气境以上的，不足一千五百人……”
萧慕白边说边摇头。
显然不认为另一界的除妖盟能起到什么作用。
就算人数足够，从发出消息到集中人手，没有一个月时间，根本组织不起来。
江晏垂眸片刻，心中已有定计，“诸位多虑了，玄冥宗弟子，咱们并非全部都要接收，也并非要全部都带回来。”
殿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江晏那句“无需将所有玄冥宗弟子悉数带走接收”的话音落下后，一股无形的寒意攀上每个人的脊背。
他虽未直言，但一个“杀”字，已浮现在众人心间。
那不是几百、几千人，而是盘踞玄冥海数千年、有着数十万人的庞大宗门。
即便除去外围杂役、依附势力，也有十几万人。
这是屠灭道统，绝其根基。
陆修的脸色最先变得苍白。
他身为前云华宗太上长老，一生持剑卫道，也算杀人无数，但所诛多为魔道之人。
玄冥宗行事虽邪性、屠戮凡俗祭旗，固然罪大恶极，其高层与直接作恶者死有余辜。
可那山门之中，难道就没有懵懂初入、尚未沾染血腥的低阶弟子？
没有只是寻求庇护、埋头苦修的普通门人？
恻隐之心让他喉头干涩。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正欲开口陈情。
即便可能触怒江晏，他也必须问一句：是否当真要行此酷烈之事？
道义与因果，宗门日后声誉，又当如何？
然而，他尚未出声，另一道清冷的女音已率先响起。
“杀。”
颜慧心面容平静，甚至带着淡漠，只有指尖的雷弧一闪而逝。
“宗主之虑，方是务实之举。”
她环视众人，目光如电，“十数万修士，鱼龙混杂，心怀鬼胎者不知凡几。”
“我等人手根本不足以有效甄别、镇压、转化。”
“强行押解，途中必生哗变，监管成本巨大，稍有不慎便是反噬之祸。”
“留在原地？更不可行。且不说他们是否自行毁去宗门积累数千年的库藏、灵脉、药田、典籍。”
“单是消息走漏，周边虎视眈眈的势力便会一拥而上，届时一切战利皆成泡影，我等徒劳一场，反为他人作嫁衣裳。”
“更遑论，其中必有玄冥真君死忠，或修炼邪法已深、心性扭曲之辈，留下便是无穷后患。”
她顿了顿，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既要取其资粮以壮己身，又要根除祸患，斩草，便需除根。”
“些许骂名与因果，背负便是。”
陆修猛地看向她，眼中满是震惊。
他虽知这位“雷煞魔女”凶名在外，但近日相处，觉其并非滥杀之人。
颜慧心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微微侧首，看向殿外晦暗的天光，“陆长老可是觉得我太过冷血？”
她轻轻扯动了一下嘴角，“三百一十七年前，紫雷宗少宗主为夺我机缘，率众围杀于我。”
“我重伤遁走，宗门上下皆知，却无一人主持公道，反诬我窃宝叛门。”
“我苦修百年，踏入归一境，前往紫雷宗复仇。”
“那一战，我屠尽紫雷宗上下，自宗主、长老，至普通弟子、杂役仆从，共计两万一千四百余人。”
殿内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萧慕白眼神深邃，似在回想自己征战杀伐的岁月。
云华真人垂目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玉简。
白冰妍脸色微白，却强自镇定。
颜慧心继续道，声音依旧平静，却让听者心底发寒。
“连那些稚龄童子，我亦未放过。”
“今日留一线，他日便是祸根。紫雷宗道统已绝，再无后患。”
“而我，活到了今天，还在这里。”
她转回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清醒，看向江晏，也看向神色各异的众人，“玄冥宗以生魂祭旗，修炼邪法，其道统根基便浸透了无辜者的血泪。”
“其宗门氛围、传承功法，早已扭曲了大多数门徒的心性。”
“纵有少数未染血者，身处那般环境，耳濡目染，心性能存几分良善？”
“即便有，我等又该如何从十数万人中将其准确筛出？”
“筛出之后，又如何确保他们不会因灭门之仇，日后成为反噬的利刃？”
“修真界弱肉强食，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人，对天下那些可能继续被玄冥宗邪法荼毒的苍生残忍。”
“宗主之决断，看似酷烈，实则是以最小的代价、最彻底的方式，终结一段持续数千年的罪恶，并为我天衍宗获取崛起之资。”
“这非嗜杀，而是……必要之事。这份罪业与因果，若宗主不弃，慧心愿与宗主共担。”
陆修张了张嘴，竟一时哑口无言。
他想起玄冥真水旗上那些扭曲哀嚎的生魂，想起裂空所述玄冥宗长老屠镇祭旗的恶行，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
或许，颜慧心是对的。
这修真界，容不下仁慈。
萧慕白此时缓缓开口，“颜长老所言，虽显极端，却非无理。”
“老夫征战一生，见过太多因一念之仁导致的惨剧。”
“宗主既已决意取其资源、绝其根源，当以雷霆万钧之势，毕其功于一役。”
“此事，老夫附议。”
江晏始终静立主位，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将陆修的挣扎、颜慧心的决绝、萧慕白的认同、云华真人与白冰妍的复杂神色尽收眼底。
他并未因颜慧心的支持而显露丝毫得色，也未因陆修的迟疑而不悦。
玄冥宗数十万人的生死，就在这云华大殿内被寥寥数语定下。
“既已定策，便不必多言。”江晏打破沉寂，“接下来商议的，是那些搬不走的东西。”
他抬手虚点在从玄冥宗巨舟上缴获的宗门舆图上。
图景展开，众人眼前浮现出八十万里外玄冥海的景象。
冥渊岛如墨色巨兽匍匐海上，主峰高耸，七座辅峰环抱，山体间灵光流转，显然是蕴藏着不止一条灵脉。
岛屿周边海域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矿点标记。
玄冥寒铁矿脉十三条、深海沉银木林七处、幽冥晶石矿坑九座……
还有那些需要数百年培育的灵药园、豢养海兽的驯养池，以及玄冥宗经营数千年的护山大阵根基。
“整个宗门基业，还有这些矿脉，该如何处置？”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萧慕白率先摇头：“我从未经营过宗门产业，覆灭一个宗门后如何消化其遗产……超出我的经验。”
云华真人看向舆图上那些标记，苦笑着摇头：“玄冥宗这些资源……莫说处置，便是让我等去接管，倾全宗之力也守不住十分之一。”
陆修叹了口气，接话道，“那些需要常年开采的矿脉，我等守不住的。”
颜慧心淡淡道：“我当年屠灭紫雷宗后，只取走了藏经阁典籍、宝库灵材。”
“至于紫雷宗的宗门基业、那些矿脉药园……”她摇了摇头，“我一人之力，带不走，也守不住，最后只得任其被其他宗门瓜分蚕食。”
众人目光再次汇聚到江晏身上。
江晏沉吟片刻，他对这种“灭宗后如何处置不动产”的事情，同样缺乏经验。
不过前世的一些思维，倒是在此刻被激活了。
“既然带不走，也守不住，”江晏缓缓开口，“那便不守。”
众人一怔。
“玄冥宗覆灭之后，消息瞒不住。”江晏站起身，走到殿窗边，“届时玄冥海周边宗门乃至更远处的势力，便会蜂拥而至。”
“我们若想独占，便要面对无数明枪暗箭，天衍宗初立，根基未稳，不宜树敌过多。”
他转过身，面向众人，“但若我们将这块肥肉给分出去呢？”
“啊？要分出去？”云华真人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