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过三巡,江晏忽然问道:“韩老,我当初那匹马儿小红,如今可还好?”
韩山一愣,他抬眼看向江晏,只见对方面色平静,目光却投向窗外极远之处。
仿佛透过层云与时光,望见了清江城。
“小红……”韩山沉吟片刻,“那马由杨俊养着呢,应当活得安生。”
“俊哥养着啊。”江晏笑了笑,“不知他的孩儿,是男娃还是女娃。”
说着,一粒金豆子出现在手中。
他看着手中的“记路钱”悠悠叹了一声。
也不知周伯母如今如何了。
韩山看着他,忽然觉得此刻的江晏,与方才谈论“全杀了也无妨”的天衍宗宗主,判若两人。
“若是得闲,要回去看看么?”韩山问。
江晏摇头:“不必了。”
他端起已凉的茶,一饮而尽,放下空盏,站起身,“就像清江城,知道它在变好,便不必时时回去看。”
韩山也随之起身,两人并肩,看着云海翻涌。
韩山忽然觉得,江晏问的不是马。
而是来处。
几日时间一晃而过,玄冥巨舟在茫茫云海间平稳航行。
这一日清晨,巨舟驶入了玄冥海。
巨舟破开云雾,朝着海域中央的冥渊岛驶去。
岛屿轮廓逐渐清晰,其上殿宇楼阁依山而建,黑瓦白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最高处那座巍峨的玄冥主殿,飞檐如钩,透着一股森严气象。
岛上各处巡逻的弟子、往来的小型飞舟,都开始注意到这艘属于宗主的巨型座驾正在归航。
巨舟之上,江晏、白辰、萧慕白等人立于船首。
江晏一身玄色劲装,气息内敛,目光平静地扫视着逐渐逼近的冥渊岛。
萧慕白抱剑而立,周身剑意含而不发。
白辰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温和模样。
陆修、韩山等人侍立在后,神情肃穆。
按照计划,巨舟将直接驶入玄冥宗,伪装成“凯旋”的模样,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岛上,随着巨舟的靠近,许多弟子和低级执事纷纷驻足观望,脸上露出轻松甚至欣喜的神色。
“是宗主的座驾!宗主回来了!”
“快去禀报各位长老,准备迎接!”
开始有执事组织人手清理广场,一些在附近巡逻的弟子也朝广场聚拢,准备迎接。
主殿方向,十数道身影飞掠而出。
他们望向从高空之中缓缓落下的巨舟,心中迷茫尽去。
就在玄冥宗上下为“宗主凯旋”而忙碌准备迎接事宜之际。
冥焰并未像其他长老弟子那般涌向广场,而是立于高处,目光如鹰隼般投向那艘缓缓降落的巨舟。
飞舟被防护阵法形成的光幕笼罩,令人看不见甲板上的情况。
“不对……”
冥焰心中警铃大作。
他身形一晃,并未前往喧闹的广场,而是化作一道幽影,以极快的速度朝着宗门禁地之一的魂殿方向急掠而去。
魂殿之中,代表玄冥真君和那几位万象境长老的魂牌,依旧黯淡无光,死气沉沉,没有丝毫复苏的迹象。
看着眼前的魂牌,冥焰取出一枚传讯玉简,将一缕神念注入其中,向玄冥真君发出询问归程详情的讯息。
玉简微光闪烁,随即沉寂。
一息,两息,三息……整整十息过去,传讯玉简没有任何回应。
这彻底印证了他最坏的猜想。
玄冥真君一行人,恐怕早已遭遇不测,而眼前归来的巨舟,是来索命的!
“逃!”
冥焰当机立断,甚至来不及通知任何心腹,身形如鬼魅般从魂殿射出,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朝着与迎接广场相反的方向疾驰。
能同时制住玄冥真君连同数位长老的势力,绝非玄冥宗所能抗衡。
此刻任何犹豫都是取死之道。
就在他即将遁出宗门范围,一头扎进那波涛汹涌、迷雾弥漫的玄冥海的前一刹那,冥焰忍不住回头,朝着广场方向投去最后一眼。这一眼,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只见巨舟之上的护罩打开,数道身影凌空飞下。
其中一名持剑老者,虽未出剑,但周身那股凝练到极致、仿佛能割裂空间的浩瀚剑意已然勃发,即便相隔甚远,也让他元神感到针扎般的刺痛。
而更令他魂飞魄散的是,老者身旁另一人,其身上隐隐散发出的气息,竟如同深渊瀚海,比他所知的任何归一境巅峰都要磅礴恐怖数倍不止!
那是……超越归一境,属于传说中天人境强者的威压!
“天人境!还有如此恐怖的剑修……”
冥焰心中骇浪滔天,最后一丝怀疑也烟消云散。
玄冥宗这次绝对是踢到了铁板!
对方有天人境强者,更伪装归宗,分明是要将玄冥宗连根拔起,一网打尽!
再无任何迟疑,冥焰将毕生潜行隐匿的功夫发挥到极致,悄无声息地滑入冰寒刺骨的玄冥海中。
他不敢动用真元,仅凭肉身力量和对水性的熟悉,朝着漆黑深邃的海底奋力潜去。
海底地形复杂,暗流汹涌,更有无数天然形成的迷宫般的海沟、洞穴。
以他万象境的修为,隐藏在海底十余日完全不成问题。
他要躲起来,等待这场灭宗之祸过去。
玄冥宗的存亡,与他无关,活下去,才是唯一要紧的事。
海底深处,冥焰收敛周身气息,潜藏在一处海沟的洞穴之中。
这里光线绝迹,就连神识探查都会被海水层层削弱,是天然的藏身之所。
他盘膝而坐,体内真元几近停滞,连呼吸都转为龟息状态,整个人犹如一块真正的石头一般,生怕一丝波动引来天人境的感知。
夺舍重修的冥焰,太清楚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而此刻,冥渊岛上早已天翻地覆。
广场上聚集的十余名万象境长老已被萧慕白浩瀚的剑意压制在原地。
几乎同时,白辰将天人境的威压“展开”。
就像一幅无形画卷徐徐铺陈,笼罩整座冥渊岛。
所有正在奔走、列队乃至在修炼的玄冥宗弟子,无论修为高低,通通僵立原地。
即便是少数元神境的执事,也只觉得周身如负山岳,元神被无形之力“按”在原地。
白辰的威压并不暴烈,他也并未伤人,只是以境界的绝对差距,完成了对近十万玄冥宗弟子的集体禁锢。
这些弟子甚至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觉得天地忽然“静止”了,自己成了画中之人。
“能让一名天人境强者亲自出手禁锢……”陆修跟随在江晏身后,目睹此景不禁低叹,“这些普通弟子,倒也算幸运了。”
确实幸运。
若非白辰出手,换作颜慧心出售,这些弟子中大半都会死。
天人境的威压,反而保全了他们的性命。
飞舟上的天衍宗弟子迅速登岛,开始有序收押被禁锢的长老与弟子。
季伯达熟门熟路地引路前往宗门宝库、藏经阁、护山大阵的中枢等要害之处。
江晏则与萧慕白、白辰并肩立于广场高台,俯瞰这座即将易主的魔宗山门。
堆积如山的灵石、灵材、功法玉简被装进储物袋中后运上巨舟。
这艘巨舟的内部空间虽然广阔。
但面对整个玄冥宗积累了数千年的宗门宝库,依旧显得捉襟见肘。
这还不算那些普通的库房,也不包括岛上数百座宫殿楼阁、数十万弟子居住的洞府群落中等待搜罗的资源。
“不愧是大宗门。”
在玄冥宗中枢的“传讯殿”内,陆修看着央是一座高达三丈的阵台发愣。
阵太之上,镶嵌着百余枚颜色各异的传讯玉符。
每一枚玉符都对应着玄冥海周边的一方势力。
这些势力,有的是玄冥宗的附属宗门,有的是一些传承久远的家族。
还有一些散落在各岛屿的坊市、势力、宗门。
“这些玉符可联系到各势力的主事之人,也可通过阵法群发讯息。”季伯达低声解释,“往日玄冥宗与诸多势力之间的联系,皆经此阵台,可覆盖整个玄冥海十万里方圆。”
陆修取出一枚玉简置于阵台的一个凹槽之内,看向季伯达:“启动群发阵法。”
季伯达深吸一口气,双手掐诀,真元注入阵台。
青铜阵台嗡鸣震颤,百余枚玉符同时亮起,道道讯息向着四面八方传去。
传讯之内,还附上了一道威严浩瀚的神念印记。
是白辰刻意释放的一缕天人境威压,虽然只是通过传讯,但足以让接收到传讯的任何人神魂震颤,心生凛然。
这条关于玄冥宗覆灭,天衍宗将在十五日后在冥渊岛举办为期七日的大型拍卖会的讯息,让整个玄冥海海域彻底震动了。
玄冥宗十七个附属宗门的宗主捏着传讯玉简,面色极其复杂。
既有欣喜、亦有惶恐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