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安娜是战争孤儿。
她的父亲死在了欧洲战场上,连遗体都找不回来。
好不容易捱到战争结束,她的母亲却被大流感夺去了性命。
1918年至1919年的大流感——即“西班牙流感”——与一战几乎同步进行,其规模和破坏性甚至超过了战争本身。
这是人类历史上最致命的自然事件之一,估计全球约有5亿人感染,死亡人数推测在5000万至1亿之间。它甚至导致美国民众的平均预期寿命在1918年下降了约12岁。
当时参战国实行新闻管制,而中立国西班牙的媒体率先大量报道,给人造成疫情从西班牙爆发的错觉——“西班牙流感”的名称由此诞生,西班牙莫名其妙地被扣上一个屎盆子。
时代的一粒尘,落在普通人肩上就是一座山……年仅5岁的戴安娜,还没来得及记清父母的长相,就变成了一片可怜的无根之萍。
当前美国尚未建立完善的联邦福利体系,对阵亡者遗属的照顾主要依赖军方抚恤金以及红十字会、基督教青年会等民间慈善机构。
众所周知,美国政府素来无情无义,视人权为无物,视人命为草芥,对一战老兵的忽视乃至歧视,堪称无情。
在这个年代,美国正值经济高速增长的时期,国家沉浸在消费主义和城市化的狂欢中,大家都忙着挣钱享乐,人们更关注汽车、无线电和新生活方式,战争记忆迅速褪色。社会心理倾向于“向前看”,而非“回头看”那些需要帮助的老兵。
此外,是时的社会风气还认为,一战美国本土未受战火波及,且老兵服役时间较短,因此社会普遍不认为他们理应享有比普通失业公民更多的优待。包括部分政客在内的许多人将老兵视为“想不劳而获的懒汉”,而非需要特殊关怀的英雄。
战争结束后,美国政府并未立即发放足额的现金,而是在通过《服役证明调整补偿法》,承诺给老兵发放补偿金,以弥补战时服役的工资损失,但这笔钱以“调整后服务证书”的形式发放,兑现期限设定在1945年,俨然是一张远期支票。
连为国家抛头颅洒热血的老兵都得不到应有的尊重,那就更别说是阵亡者的遗属了。
妥善关照是不存在的,美国政府只怕是连国内有多少战争遗孤,都搞不清楚。
蒙德波老修女收养的大半孩子,都是像戴安娜那样的被国家忽视的战争遗孤。
本应由国家来承担的责任,却要麻烦一位老修女来代劳……不得不说,这实在是讽刺。
几经辗转,前后花去足足一年的时间,戴安娜才总算来到旧金山,成为“蒙德波之家”的一员。
据蒙德波老修女所言,戴安娜刚到旧金山时,长得又瘦又小,体重连30斤都不到,本应合身的衣裳穿在她身上,就像是套着一件宽大的麻袋。
可能正因如此,她才会长得这般娇小……全是当年的苦难经历所落下的病根。
对于戴安娜,李昱的印象一直很深。
不仅仅是因为她是“蒙德波之家”的年纪最大的孩子,也是因为跟其他孩子相比,她的性格要内向得多。
在其他孩子玩耍时,她总是一个人静静地、面无表情地坐在一旁。
哪怕是亲和力拉满的简奈尔,也鲜少让她展露笑颜。
实际上,李昱刚刚跟孩子们互动时,就已经注意到戴安娜的情绪有些不对劲。
不论是在壁炉前方等候“圣诞老人”登场的时候,还是排队领取礼物的时候,她都是一副兴致不高的模样。
拿到礼物后,她也没有立即拆开,轻轻拿起又轻轻放下。
大家都在积极地参加圣诞派对,她却孤零零地躲在楼梯间……不论是从哪一角度来看,这都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面对李昱的询问,戴安娜一声不出,继续低着头。
李昱不得不重又开口道:
“戴安娜?你怎么了?”
戴安娜总算有了反应。
她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了李昱一眼:
“……先生,您不必假装自己是圣诞老人,我知道你不是真正的圣诞老人。”
李昱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你在说什么呢,我就是圣诞老人,你看我这花白胡子,还有我这圆滚滚的肚子。”
李昱说着抬手捋了捋下巴上的长须。
戴安娜撇了下嘴:
“我已经长大懂事了,再也不是懵懂无知的小孩。圣诞老人这么忙,他要为全世界的孩子准备礼物,怎么可能会来旧金山,而且还是造访这种小地方。”
李昱表情尴尬地抬手挠了挠头发。
戴安娜的嘴角浮现若隐若现的笑意:
“我知道,你是给圣诞老人打工的。”
李昱将挠头的手默默放下。
戴安娜话音未完。
在无声地窃笑几声后,她摆出一副“揭露世界真相”的得意模样:
“先生,请您放心,我不会将您的秘密透露出去的。”
李昱莞尔:
“感激不尽……请务必帮我保守秘密。”
说罢,他弯低腰身,在戴安娜的身旁坐下。
“那么,戴安娜,你是有什么烦恼吗?若不嫌弃的话,就跟我说说吧。身为‘圣诞老人’的员工,我说不定能帮到你。”
戴安娜闻言,抿了抿唇,作踌躇状。
“……先生,我有句话想跟圣诞老人说。你可以帮我带话给圣诞老人吗?”
李昱不假思索地轻轻颔首:
“当然。你想跟圣诞老人说些什么?”
戴安娜垂下眼眸:
“我不想要圣诞礼物了……可以让我不要被基纳夫妇收养吗?”
出乎意料的话语,使李昱不禁一怔。
戴安娜要被收养了……关于此事,李昱略有耳闻。
不管是谁,看到戴安娜的第一眼,首要印象肯定是“漂亮”。
柔顺且充满光泽的金色长发、润泽透明的眼眸……上述种种,无一不诠释着何为“美人坯子”。
她不仅五官精致,而且肤质还极好,用手掐一下似乎会冒出水来。
毫不夸张的说,就凭她这出众的相貌,完全能以童星的身份在好莱坞出道。
按理来说,像她这样的漂亮孩子,理应早就被各个家庭抢着收养才对。
怎可惜……她的心理问题使许多家庭望而却步。
在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像是丢失了灵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不跟人说话,酷似一个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木偶。
出于此故,她长期处于“无人问津”的状态。
多亏了蒙德波老修女的无私关爱,以及附近街坊的悉心照顾,才总算使她逐渐恢复活力。
就在两个月前,来自纽约的一对夫妇以无比恳切的态度,向蒙德波老修女发出了“收养戴安娜”的意愿。
这对夫妇——他们姓“基纳”——的家境虽不算富裕,但也跟“穷”字不沾边,算得上是非常标准的中产家庭。
更难能可贵的是,他们住在纽约,能让戴安娜拥有一个更加优越的生长环境。
作为美国的经济心脏,纽约是绝无仅有的超一流城市,旧金山、洛杉矶、芝加哥等其他超市,都远远不能与之相比。
综上所述,能被这般出色的家庭收养,已然算是相当幸运。
据悉,蒙德波老修女已经跟基纳夫妇谈妥了收养事宜,而戴安娜也同意被收养。
怎么事到如今,横生变故了?
李昱审慎地拣选字词后,以尽量平和的语调询问道:
“戴安娜,你不是同意被基纳夫妇收养吗?为什么要突然反悔呢?”
“先生,您知道我要被基纳夫妇收养?”
“因为我是圣诞老人的员工啊。”
这个“人设”委实方便。
戴安娜马上就接受了李昱的“解释”。在沉默片刻后,缓缓把话音接了下去:
“……我很不安。”
“不安?为何?”
戴安娜将双膝抱得更紧。
“只有我一个人被收养了……总觉得很对不起大家……”
李昱听罢,轻挑眉梢,颊间浮现“原来如此”的神色。
随着对话的中断,瞬间产生一股沉重的氛围。
打造这股氛围的戴安娜,将染满彷徨神色的脸蛋深埋进双腿之间。
唯独自己被收养了……在孤儿院,这种烦恼确实相当常见,也相当沉重。
李昱从戴安娜身上收回目光,向下眺望。
出于坐在楼梯间的缘故,从他此刻的视角望去,正好能将不算宽敞却格外整洁的大厅尽收眼底。
李昱没让戴安娜久等。
仅须臾,他便不紧不慢地轻声道:
“戴安娜,你没有必要因此而感到内疚。
“你并没有背叛了谁,或是做了什么对不起其他人的事情。
“你觉得自己抢了别人的位置,对吗?
“但‘爱’不是椅子,不是这个位置空了,别人才有得坐。
“‘爱’是种子,基纳夫妇选择你,是因为你适合他们家的土壤。
“你只是在过自己的人生,你没有夺走别人的命运,你只是接住了自己的缘分。”
戴安娜眨巴了几下眼睛。
“可是……纽约好远……我怕我没法适应新生活,而且……我舍不得大家……先生,我会不会再也没有办法回来了?”
李昱哑然失笑:
“怎么可能,这并不是永别。
“虽然纽约离旧金山很远,但现在的交通非常方便,坐火车的话,仅需花费4、5天的时间。
“等你哪天有空了,随时可以回来团聚。
“即使分隔两地,你与大家的感情也不会就此消失。
“你也不必担心没法适应新生活。
“纽约跟旧金山的气候差不多,没有水土不服的风险。
“倘若生活不顺——比如遇到了什么困难、受了什么委屈——可以打电话给蒙德波老修女。
“蒙德波老修女以及隔壁石室教堂的李牧师、洛夫古德修女和普希金修女,一定会帮你的。”
“蒙德波一家”是有电话的。
街坊们合资帮蒙德波老修女拉了一条电话线,以便她跟教友们联系。
实不相瞒,这还是李昱首次开导小孩。
碍于经验的缺乏,他搜肠刮肚,才好不容易挤出劝慰的话语。
“……”
戴安娜不说话了。
虽然她默不作声,但李昱明显注意到她的面部线条放松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