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环顾旁听席上的人,像是在环顾文安大学教室裏等候被他传授知识的学生,说是意气风发也不为过。
江开心坐在郭律师的旁边,听到旁听席上来自文安大学的学生议论纷纷,说江教授不可能杀人,他是被冤枉的,江教授那天一直在寻找女儿,我们也去帮忙了,我们愿意当证人为江教授作证。
江照炎没有作案时间,即便有,那杨眉的尸体在哪裏?他根本没有处理尸体的时间。
庭审外的办公室,检察院和郭律师他们发生了激烈的矛盾,大人们尖锐的争论着,江开心坐在红棕色的会议桌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好像他们争论的事和她无关。
——帮手,假如他有帮手呢?
——作为律师,你说话要有凭证,庭外你可以说,但法庭上不要提,没有证据的事只会成为对方攻击你的理由。
——江开心,你爸爸有没有什么朋友?女性或者男性,你想一想,你爸爸有没有和谁联系的比较多?
——父母争吵的时候有没有提起过什么人?江开心,你好好想一想行不行?你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逼问声、斥责声、质疑声如流水淹没江开心,明明是声音,却让她感觉到了窒息,仿佛掉进了腥恶的泥潭裏,口鼻都被堵住了,无力挣扎,她快要被淹死了。
有人晃着她的肩膀,迫切的需要她给出一个答案,江开心难以呼吸,坐在凳子上颤抖起来,轻声说了一句话。
她说了什么?
江茶蜷缩在床的一侧,闭着眼睛,努力想听清江开心说了什么。
你到底说了什么!江茶抓在江开心细瘦的肩膀上,用力的摇晃,你大点声,你到底说了什么,江开心,江开心!
得不到答案,江茶的手指攀上江开心的脖子,白皙的手指用力掐在细细的脖子上,你这么没用,你总是这么没用,不如去死好了,你去死吧。
江开心瞪大了眼睛,因为窒息,眼裏氲上一层血光,她向后仰着脖子,手指拼命的抓挠江茶的手背,不……不要……吵架……他们吵架……耳钉……
耳钉……什么耳钉……合金……
江茶抓挠着脖子,呼吸变得异常艰难,那只大手掐在她的脖子上,像钢铁一般坚硬,毫不留情的挤压着她喉咙裏的最后一抹生息,她的胸膛剧痛,张大嘴试图拼命呼吸……耳钉……合金耳钉……妈妈会过敏……
她突然翻过身趴在床边剧烈咳嗽起来。
“江茶!”
灯光啪的一声被打开。
江茶的眼睛紧缩,畏光般闭了起来,她咳的喘不过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袁庭业立刻按向房间裏的智能客控,“叫医生到我房间,立刻!”
客控系统几乎立刻就有了回应:“袁先生,已经为您安排医护人员”。
江茶抓住袁庭业的手,想让他不要惊动别人,但却无能为力,她的身体正痉挛打颤,肺部挤压疼痛,胃袋像被火灼烧着。
酒店的驻店医生很快出现在房间外面,袁庭业按了开门键。
医生给江茶用了吸氧装置,本想让她服用一些有安定成分的药剂,但江茶拒绝了。
她按着氧气罩,艰难的平覆下来,哑声说:“我......我好了......”
袁庭业没听她的,询问医生她的情况,医生通过初步判断,告诉袁庭业,病人应该是精神过于紧张,是否存在病理,还需要到医院进一步做检查。
袁庭业抓起外套披在江茶身上,“我们去医院,现在就去。”
江茶脸色苍白,精神倦怠,露臺外仍旧是浓重的夜色,她侧躺在床上,说:“我没事了。”
袁庭业眼神一暗,表情沈肃,“江茶,听话好吗?”
江茶戴着氧气罩,身体陷在柔软的床裏,她的精神已经耗尽了,但眼睛却很明亮,低声说:“去医院的话要先离开淮惜岛,来回奔波我会更加难受,我真的没事了,方才只是做了噩梦,被吓到了。”
袁庭业不肯同意,江茶说:“你可以问医生。”
医生观察了江茶的表象,告诉他们,如果她已经没有不良癥状,继续卧床休息会比连夜离岛要好。
江茶的固执,袁庭业见识过很多次,僵持几分钟后,他只能选择向她妥协。
送医生离开后,江茶摘掉了氧气罩,连通便携式氧气罐放在一旁,
袁庭业返回床边,江茶躺在枕头上,冲他微微一笑。
袁庭业的表情不太好,将她身上的被子掖了掖,江茶嫌热,又拉开了被子。
“江茶,你能不能说实话?”
江茶把他拉上床,翻身靠进他怀裏,闭上眼睛,含糊的说:“我真的是做了噩梦,骗你是小狗,我想睡觉。”
“什么噩梦?”袁庭业追问。
江茶睁开眼睛,又很快闭上,不太想和他继续这个话题,十二年前混乱的记忆在睡梦中重现,江茶也不知道自己今天怎么会梦到曾经一个被忽略的片段,她迫切地需要重新梳理自己的记忆,试着理一理当年因为年幼而被忽略掉的细节。
她没精力再编出些谎言来糊弄袁庭业,于是抬头吻住了他,舌尖推开唇瓣,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在他唇间舔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睡着了是不是......”
她像蛇一样攀上他,光滑的肌肤透着热度,带着他的手游走,轻轻的喘气。
袁庭业的眉目黑沈沈的,突然感觉到一阵索然无味,他按住江茶胡乱撩拨的手,说:“不能告诉我吗?”
江茶蹭着他的下巴,呢喃:“告诉你什么?”
袁庭业将她拉起来,她的睡裙肩带掉落,露着一大片雪嫩的肌肤,黑色的发丝散乱的披在肩头,垂着的睫羽像振翅的蝴蝶,她不管不顾的引诱着他,全然不管他的质问和担忧。
江茶的油盐不进袁庭业体会过很多次,但没有一次让他像现在这般黯然,想说的话哽在喉头,他沈默的註视江茶,说:“我们结婚吧,从淮惜岛回去以后就结婚,婚宴可以慢慢准备,先去登记领证。”
江茶缓缓眨眼,说:“袁庭业,你冷静一些。”
“我很冷静。”
淮惜酒店外的江水潺潺流过,晚风吹动岛上的松柏。
袁庭业说:“可以吗,江茶?”
他想问她傍晚她去了哪裏,为什么骗他,想问关于她的一切她、在怕什么、在想什么,她夜裏惊醒泪流满面是为了谁,但所有的质问在此刻都化成了一句可不可以和他结婚,只要她愿意,他仍旧能眼盲心瞎,不管不问。
江茶拉上掉落的肩带,垂着眼,鹅黄色床头灯将揉乱的被子照的像月球环形山,“我......暂时不能答应。”
“什么时候可以?”
“……我不知道。”
失望慢慢涌入袁庭业的胸腔,带着一种让他无能为力的疼痛。
“睡吧”,袁庭业说。
江茶面对外面侧躺下来,缩进被子裏,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