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勘验检查记录》的第一页是一张江茶幼年时居住的房子的比例绘图,图中标记着现场内部痕迹物品的相互位置和名称。
看着这些小方格和名称,二维线条在江茶的脑中逐渐放大拉长,如同电影特效,单一的黑白被涂上颜色,还原成型。
她渐渐记起来客厅的沙发是米白色,角落裏放着一只她很喜欢的长耳朵的粉色兔子,阳臺晾衣架上搭着洗好的衣服,厨房裏传出米粥飘出来的香气。
杨眉和江照炎的卧室挨着厨房,江茶的小卧室与阳臺相邻,她低头看着绘图,线条逐渐和记忆重迭。
江茶翻到《证据清单》,看到了法院定责江照炎无罪的其中一条佐证,是通过市政调取的城市路面监控画面,江茶隐约记得大概是有六张,再往后翻,找到了那些画面截图。
那天上午11点到13点之间,江照炎途径的监控卡口都能为他提供他当时在城市裏寻找江开心的证据。江茶第一次看到这些照片,车裏的江照炎开着车,连神色都看得清清楚楚——得知女儿失踪,他独自找了两个小时。
每张监控截图大概间隔了十分钟到二十分钟,只有最后一张和倒数第二张,中间间隔了快四十分钟,根据后面的证词,江照炎的解释是因为一直寻不到,所以去了一些偏僻的巷子裏,那种地方没有监控。
四十分钟足够杀死一个人,但尸体在哪裏?案发现场又在哪裏?
江茶在纸上列出问题,翻到证人询问笔录。
警察走访了邻居、江照炎的人际交往圈子、杨眉的社交圈。
邻居的口供证实江照炎和杨眉经常发生激烈的争吵,但没听到过打斗声,也很少听过孩子的哭声。另一位邻居表示,江照炎经常在家中宴请学生,与邻裏和睦,而妻子杨眉与孩子不太与他们交际,即便在电梯裏遇见,也不会打招呼的程度。
江照炎的同事的口供证实江照炎在江开心失踪那天曾向学校求助,因失踪不够24小时无法报案,所以求助学校提供人手帮他寻找女儿。
文案大学裏多名物业安保和当天参与寻找江开心的学生也证实了这一点。
江茶一个一个看这些字,好像看得越仔细就能发现什么,但现实却并不如人意,当年连经验老道的刑警都没能找到江照炎的犯罪证据。
卷宗在茶几上摊开,纸上勾勾画画写着毫无用处的东西,此刻窗外的天漆黑如墨,江茶的胸口发闷,像是被石头压着,心灰意冷的闭上眼,无数证词化作声音叽叽喳喳充斥着她的耳膜。
怀揣着对未来的忐忑和希望的江开心站在北场车站,从清晨等到傍晚,等来的不是带她走的杨眉,而是冲过来抱住她的江照炎,她被强行抱着,他的怀抱是热的,但江开心却很惊恐,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茫然的和江照炎身后的警察、陌生人对视,眼睛逐渐模糊,理智也如蛛丝般断裂。
她明明没有失忆过,却好像又记不起来小的时候除了被殴打以外的事,如今,记忆和疼痛将她重新带到了十一岁的江开心的世界。
学生们对江照炎好评如潮,他会带因为家乡遥远而节假日不能回家的学生来家裏做客,为他们辅导论文,与他们谈古论今。
杨眉在厨房裏忙碌着,江开心躲在门口面,从缝隙裏惶恐不安的望着客厅裏的人,她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对着残暴凶狠的爸爸笑容满面。
微小的、细枝末节的记忆从深渊中浮了出来,江开心记得那些学生坐在他家的沙发上,摆弄她的粉色兔子,粗鲁扯着兔子的耳朵,杨眉从学生手中强行拿走了兔子;学生低头与江照炎亲热的小声说话、记得邻居热情的朝江照炎打招呼,转眼却冷漠的盯着她和妈妈、记得江照炎每次殴打杨眉和她的时候,会用一只手死死捂着她们的口鼻,或者用枕头,让她们发不出声音。
江茶的呼吸困难,快上不来气了。
不对劲,有哪裏是不对的。
江茶猛地睁开眼睛,颤抖着手快速翻阅卷宗,纸张因为她过于用力翻开而褶皱起来,她眼睛发红,将卷宗来来回回的翻,一遍又一遍,又一遍,突然她的手停在了一个地方——江照炎回学校求助的时候,说失踪不超过24小时不能报案,可是下午,江照炎是和警察一起找到她的,报警的是学校的人,为什么?为什么江照炎首先想到的不是向警方或者家人求助,而是向学校?他有把握学校一定会帮助他吗?
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她心裏一悸,是个陌生来电,她接了起来。
“你好,我是彭钰,王别的太太......你说过可以打这个电话......可不可以……借给我一些钱,一千块钱就可以,我会还你,我一定会还你......”
“你在哪裏?”
王别腰间的路易威登皮带卖二手,都不可能卖一千块钱,他的太太怎么会向江茶借一千块?
江茶说:“你在哪裏?还在这边吗?告诉我地点,我去找你。”
天气预报明日有雨,今晚的风很大,身后的酒店富丽堂皇,江上的轮船发出沈闷的鸣笛,跨江大桥的观景灯带因为夜深已经熄灭了,只留下一条指引灯。
彭钰和女儿站在江边,身后是空荡荡的大道,身前是翻滚如墨的江水。
大学毕业就结婚,生下一对人人都羡慕的龙凤胎,为了照顾好孩子,她当了全职太太,生活围着为了孩子和男人转,和身边的朋友能聊的话题越来越少,久而久之就断了联系。
父母因有钱的女婿引以为傲,总是要求她多体谅王别,当好妻子和太太的角色,她偶尔想向他们倾诉委屈,父母也认为是她矫情太作,好日子过得太舒服,闲着没事找事。
她亲自抓到王别出轨,王别的父母说男人都会犯错,况且如果不是她总是事太多,让王别压力太大,王别也不至于出去找别的女人安慰。
王别从别的女人那裏染了臟病,她早不与他同房,可没想到王别用过的毛巾、衣服都成了病毒炸弹,给女儿都染了一身红疙瘩,王别却倒打一耙怪彭玉没做好清洁。
看着女儿半夜抓破了脸,留着脓,彭玉险些崩溃,她的孩子才六岁啊,医院的医生欲言又止,明裏暗裏暗示她这种病的来源有问题。
明明她和孩子都是无辜的,却要承担王别寻欢作乐的后果。
那段时间她拼命给家裏消毒,用硫磺皂给孩子洗澡,坚持涂药,用了大半年的时间,女儿的皮肤病才终于痊愈。
女儿病好后,彭玉终于有时间来审视她的婚姻了,她向王别提出分居离婚,恰逢王别投资了一笔大生意,合伙人知情不报碰了高压线,所有的物资被依法没收。
王别虽然没和合伙人一样被扣押起来,但投进去的钱是打水漂了,得知彭玉要离婚,王别便趁机将这段时间的怒火和憋屈发洩在她身上。
第一次动手的时候,她的脸肿了一周,一颗牙齿松动。
第二次动手,王别抓着她的头发撞墻,撞的额头流血。
第三次,她还手,将一只啤酒酒瓶砸在王别的头上,王别脑袋封了七针。
公公婆婆终于再也忍不了了,让他们能过就过,过不下去就离婚。
彭玉终于等到了这两个字,但王家人提出的条件是她凈身出户,两个孩子都不能带走。
彭玉被王别打伤躺在床上起不来的时候,儿子气愤的问她,妈妈你到底想要什么?你能不能别逼爸爸?爸爸挣钱很辛苦,你可不可以听他的话?
他们动手的时候,儿子冷眼旁观,只恨她事太多,不可理喻,而不爱说话、内向胆小的女儿却哭着冲到两个人之间,挡在彭玉的身前,用自己的身体去保护妈妈。
对于儿子,彭玉的心早就凉透了,儿子不理解她,她可以不要,但女儿潇潇她一定要带走,王家人重男轻女,平日裏本就忽视潇潇,若她一走了之,女儿该怎么活下去。
在协商离婚的这段时间裏,王别收到了王家老爷子的寿宴邀请,届时很多人都会聚集在江城,况且袁氏也在江城,王别希冀能借此机会搭上袁庭业这条线,袁庭业指缝中随便漏点什么,就够他吃喝不缺了。
袁家重亲族和睦,厌弃夫妻或手足不和,王别需要彭钰和一双儿女与他同行,营造出家庭美满的假象来获得袁家人的好感。
江城,一座融合了两江秀丽自然风光和无与伦比的繁华景象的城市,江水将整座城区分为南岸和北岸,隔岸望去,彼岸万家灯火交织,站在岸边的彭钰和女儿背后是灯火通明的五星级大酒店,灯火没有照亮他们,反而使她们身处的黑暗更加阴郁。
今天晚上喝醉的王别再次动手,彭钰忍无可忍,带着女儿跑了出去,手机被砸坏了,可是即便没有坏,她也不敢向她的父母求助,怕父母又说她没事找事,也不敢向朋友求助,毕竟当年是她先放弃了社交。
江风吹透了她的衣衫,彭钰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已孤立无援。
手机壳的后面藏着前几天遇到过的奇怪的女孩给的号码,彭钰借了路人的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那一瞬间,巨大的羞耻和自尊心让她几乎哽咽,读书读了十几年,毕业后放弃梦想嫁给王别,当了六七年的全职妈妈,可回过头,她不仅一无所有,连当人的自尊都弄丢了。
江水永远滚滚向前,只有她停滞不前甚至倒退,彭钰低头看着女儿稚嫩的脸庞,握住她的手,轻声说:“我们......再往下边走一点吧......”
女儿看着黑漆漆的江水,有些害怕,她不理解妈妈为什么要离水边那么近,她上学的时候老师说过,不可以在岸边玩耍,避免失足落水。
彭钰说:“妈妈拉紧你的手,江水不冷的,我们下去看看——”
突然有人从身后的抓住她的手臂,用力将她拉离岸边,急促的喘着气,抱住她和女儿,手指冰凉,心臟跳的很快,比想要寻死的彭钰更加害怕。
江茶开车到了酒店门口,但是没找到人,拨回电话,对方却告诉她,是一个带孩子的女人借用他手机打的。
江茶停了车,在空荡荡的沿江路上找人,她找了很久,跑得喘不过气,快午夜十二点了,她们会去哪裏?身旁就是宽阔的江水,人一旦卷进去,顷刻之间就会消失。
江茶用力的抱住她们,低声说:“没事的,以后会好的,不要死,你的女儿还很小,她需要你......”
黑暗中彭钰泪流满面。
江茶把母女俩带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