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泽需要它。
他现在有的东西全部是人在做。老潘在训练驾驶员,张工在测机械臂力矩,陆师傅在改装厂食堂炒番茄炒蛋,周启年一条一条走审批。所有这些人的产出加起来,十辆装甲车,四十个人,花了三个月。按照这个速度,他想在主宰到达之前建成自持生物圈那个半径几百米的密闭穿梭基地需要的时间不是几个月。
如果他把这些机械体的AI架构复刻出来,把磁悬浮关节和自主运动控制系统搬到改装厂的生产线上,他可以让几十台自主机器人同时焊接装甲板、搬运物资、在粉红世界铺设庇护所的地基。一个人的产出变成几十台机器的产出,时间窗口到一年甚至更短。
但他的后脑勺在刚才听到李医生说“病毒直接跳过了底层安全校验”的时候凉了一下。
这些机械体的AI架构和主宰的代码病毒共享了同一套入侵接口。运动控制协议。底层安全校验层。量子通讯链路。这些都是AI系统的基本组件,没有它们AI跑不起来。但有了它们,主宰的子程序就能在找到通讯协议的那一瞬间跳进去,和在基站里杀死那十几具机械体完全一样找到共享接口,注入循环指令,等着关节崩裂,电路烧穿。
这就是他面对的东西。
不发展AI,生产力永远突破不了。每一块装甲板靠人焊,每一米地基靠人铺,十年都不够。发展到一半,主宰降临,所有人都得死。发展AI,把产线铺开,把速度拉满,在时间窗口关闭之前建好基地。但那些自动运转的机器人的运动控制系统是从银塔的数据库里复刻出来的,和基站里被病毒灌穿的机械体用的是同一套底层协议。主宰找到他以后,往那条线里灌一段子程序,整个产线在不到几秒内变成一堆关节崩裂的废铁。到那时候他不是在建基地,他是在给主宰提前造靶子。
他把眼睛睁开。三号车货舱里那具关节全收拢的机械体残骸将在几个小时后被拖进改装厂的焊接车间。张工手里那台内窥镜拍到的环形线圈结构在营地硬盘里存了七个拷贝。这七个拷贝将在未来几周被拆解成几百个设计参数匝数、电流、力矩曲线、热膨胀公差。拆完以后张工会问他,要不要开始仿制。
他到时候得说一个字。要,还是不要。
“银塔。”他按下了通话键。
“我在。”
“机械体AI的核心架构能不能剥离运动控制协议,换一套底层通讯框架。”
扬声器里沉默了一下。
“不能。制造者文明的量子通讯协议和机械体的运动控制协议在物理层是同源的。它们的AI逻辑在出厂时直接被烧录在伺服电机的嵌入式系统里。控制指令的传输路径、传感器反馈的数据通道、多机协同任务分配的网络拓扑,全部复用了同一套协议栈。如果替换底层通讯框架,需要从物理层开始重做芯片、收发器、天线阵列全部要换。以你现有工业基础,造不出替代品。”
刘泽等了两秒。
“如果我接受同源协议的风险,但在上层加隔离沙箱。”
“隔离沙箱可以在应用层阻挡低优先级的异常数据包。但主宰的病毒攻击的是物理层指令。沙箱抓到病毒的时候,关节已经执行过一次完整的收紧指令了。隔离对这套病毒没有用。”
“那就是说,我用它的AI,就必须同时接受它的漏洞。”
“逻辑上是的。”
“没有修复方案。”
“制造者文明在被摧毁之前没有找到修复方案。如果他们找到了,基站里的机械体不会死。”
刘泽松开通话键。帐篷外面有人在喊,三号车倒车入库,机械体从货舱里往液压平台转移的时候钢丝绳绷得嘎嘎响。这些声音穿过帐篷的帆布以后变得很沉很闷。
他把桌上那杯冷掉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凉茶在舌头上只有苦味,没有别的。
制造者文明能把磁悬浮关节做到间隙不到零点一毫米,能把碳化硅胸甲从粉红世界运转几个地球年不出结构性疲劳。他们什么都会。但他们也没修好这个漏洞。他们的机械体在被病毒杀死之前只是把关节收起来了,像一个人被洪水淹到下巴的时候缩紧肩膀,知道这个动作没用,但还是缩了。
然后关门的老潘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走了。”
车队从基站门口掉头,沿着来时碾出的泥土带原路返回。尾灯在灰色的雾障里一点一点暗下去。
刘泽在控制台前面坐了很长时间。茶已经彻底凉透了,杯底结了一圈深色的茶垢。小薇大概还要过半小时才会来换。他在脑子里把那个悖论从头到尾又走了一遍:不用AI,生产速度跟不上,主宰到了所有人都得死。用AI,把产线铺满,机器人从改装厂车间一具接一具往外开,然后在主宰入侵的第一个脉冲里全部变成基站里那些关节崩裂的残骸他自己帮主宰铺好了靶子。两个方向,同一面墙。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起帘子。北边地平线上那座塔尖还在闪着冷白色的光。和它在导航信号里说“我只是一个通讯节点”时一样。和它说“制造者文明没找到修复方案”时一样。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回到控制台前面。把冷掉的茶杯推到一边,打开了银塔传过来的机械体AI架构文件。
几百个设计参数。四十七种可复制组件。
他得在要还是不要之间找到第三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