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的黑暗中。
格温的意识仿佛超脱于自身的躯壳之外,尽管陷入昏迷,他却神志清醒,能够看到自己的身躯。
此时他能够清晰地“看”到自身体内出现了一团血色火焰,这道血焰在触碰到他体内的鲜血后立即变得活跃起来,如同在干枯草原上肆虐的野火一般蔓延开来,灼烧他的血肉与脏腑,那种疼痛就像是有无数蚂蚁在体内撕咬血肉,啃噬骨骼,痒痛无比。此刻他的皮肤发热滚烫,也是因为这道血火在体内作怪。
这一系列变故看似复杂,实则发生在转瞬之间。
只几个呼吸的功夫,血焰便沿着他体内的血管脉络自上而下,直向体内小腹处的道途初火席卷而去。
格雷蒙特先前曾说过他将自己所斩杀敌人的鲜血全部化归于法则领域,如今看来这血焰不光会焚化敌人的血肉,还会侵吞对方的道途初火,将敌人一身血肉与超凡之力都炼为己用,也难怪格雷蒙特所展现出的实力要远胜于他的其余几个兄弟姊妹。
见血焰直奔道途初火而去,格温尝试以萨满法力拦截阻挡,不料青色的萨满之力一遇到血焰,顷刻之间就被炼入其中,令那股血焰直接笼罩了道途初火,并一路向上涌入胸腹,要烧毁他的整个萨满道途!
就在这时,那盏寄居在他胸腹之中的青铜古灯忽然做出反应。面对来势汹汹的血焰,古灯灯芯上的火焰升腾而起,散发出好似琉璃一般晶莹剔透的夺目彩光,顷刻间化作一道球状华光罩住了他的整个躯体。
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了,原本还张牙舞爪的血焰也陷入停滞,好似一头落入凝固琥珀的昆虫。格温注视着那盏古灯上散发出的琉璃宝光,竟从中感受到一股近乎于永恒的古老气息,仿佛它同时存在于过去、现在、未来三个相互独立又彼此叠加的时段之中。
一道朦胧虚幻的金色身影在光华映照下显化于此,一道目光从看不清面容的脸颊上投向格温的意志。
‘是祂···’
看到那团熟悉的身影,格温立刻想起昔日在特利维亚,阿娜克伊丝侵入他的心相世界想要夺取自己的身躯,在意识最深处遇到了三个意识体的阻击,其中就有这道金色身影。
当时恶魔公主直接点破了对方的身份,称其是来自彼界的奇物之灵。
虽然格温后来再未见过这道身影,但他也对此有所猜测。奇物自然是指这盏古灯,金色身影便是古灯觉醒的自我意识,至于彼界···这盏古灯是他在选择道途时,自那条莫名出现的第五条道途之中出现的,被一道看不清轮廓的模糊身影送到自己手中。格温至今也想不明白那条道途是怎么来的,更猜不到道途尽头出现灰域的原因。
但经过黑森林一行后,他认为或许这盏古灯也与那位一直在关注自己的神祗有所关联。
“你是这盏古灯么?”
格温向那道身影递去一道询问的意识,随后便见对方缓缓点头。
‘真是这盏古灯。’
见对方承认自己的身份,格温不禁又问,“是谁把你送到这里来的?你来自何处?将你交给我的是不是那位布置这一切的神祗?祂的名字又是什么?”
他一口气问过这些问题后,却见那道身影没有回答,祂抬手指向自己虚无朦胧的面容,随后轻轻摇头,便再没有动作,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注视着格温。
见此情形,格温心中了然。
是了,当时他想要将古灯一事告知伊文德尔,立刻便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危机,想来这盏古灯之灵也面对同样的限制,不能与他交谈,自然无法回答疑问。
“那么···”格温沉思片刻,看了眼被华光定住的血焰,“你应当也知道我如今面临的处境,那个敌人实力强大,法则之力太过难缠,我该如何战胜他呢?”
听到格温的疑问,人影歪着脑袋作思考状,随后似乎想到了什么,抬起头来,指向古灯底座上的度母像。
“我已经试过请雅拉赐下神力,但敌人的法则要素具备火焰意向,对于风魂法则有先天的克制,这样做行不通。”
人影却摇动手指,表示自己并非这个意思,只见祂先来到代表雅拉的度母像前,身躯骤然收缩,竟化为孩童大小,随后又来到红莲塑像之前,身躯膨胀为少年的身高,最终来到那面新近出现的持剑君王之像前,恢复到成人大小,抬手指向身后的君王之像,作出肯定的手势。
看到对方一连串的动作,格温逐渐有所明悟。
‘度母像是在接受萨满道途时显化的,雅拉是一位古老的神祗,奇物之灵化作孩童,或许是想告诉我,古灯的这一面象征过去。而红莲塑像代表塔夫大师传授给我的侍僧道途,大师亦是如今仍在世的人物,祂变为少年之形,说明红莲塑像代表现在。那么最后一面持剑君王的塑像···难道是——’
格温心中产生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他看向那道人影,缓缓说出心中的猜想。
“这最后一面塑像,象征未来,指向一位与雅拉、塔夫大师同等位格的存在,同时···还代表着第三条我尚未觉醒的道途?”
金色人影身躯一震,立刻点头,同时做出肯定的动作,似乎在为格温猜到了他的用意而喜悦。
“那么,击败敌人的关键,也在于这最后一面塑像上了。”
人影连连点头。
得到对方的肯定后,格温心中不由惊叹这件奇物的神妙,现世一切生灵都只能觉醒一条道途,这件奇物竟然能够让一个人同时拥有三条道途,更兼具过去、现在、未来这三重了不得的意象,也令他对那位将古灯交予自己的身影越发感到好奇。
“那么,我该如何做呢?”
听到格温的疑问,人影用手指点着脑袋,短暂地思索后,示意格温稍作等待,随后便在格温惊讶的目光中化作一团豆粒大的火苗,猛然向前撞上了灯座上最后一面的君王塑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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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河东岸。
寒霜与血火碰撞。
艾琳娜的长剑在空中舞动,无数凛冽的寒霜剑刃疾射而出,将空中的雨滴冻结为碎冰,洋洋洒洒地落在皇长女脚下,令她的法则领域之中散发出越加冰冷的寒意,与格雷蒙特身后的血色长河碰撞碾压。
格雷蒙特挥动战斧,与艾琳娜手中佩剑碰撞交击,两人同时在碰撞爆发的冲击中后退半步,带有封禁之力的冰霜试图冻结血色长河,然而血河之中的火焰凶猛暴烈,将大量来自艾琳娜法则的寒霜蒸腾为白色的雾气。
“你的封禁之力可困不住我,艾琳娜。”
格雷蒙特低吼一声,战斧横扫,血焰化作一道弧形斩向艾琳娜的腰际。
皇长女向后躲闪,却还是被血焰擦伤了小腿,她落地时一个踉跄,险些跪倒在地。但格雷蒙特的第二道攻击已当头劈落,根本不给她查看伤势的机会。
艾琳娜仓促间举剑格挡,但格雷蒙特斧上的力量十分惊人,她的双臂在巨大的冲击下向后弯曲,剑身几乎要压到自己的肩膀,猛然侧身将长剑下沉卸力,同时接连向后退开数步。
格雷蒙特紧随其后,他再次挥动战斧,被艾琳娜闪避开来,她趁格雷蒙特攻击的间隙猛然发起反击,手中长剑直刺对方咽喉。
格雷蒙特没有躲闪。
他的左手猛然探出,一把抓住了艾琳娜的刺来的剑刃。
艾琳娜想要抽剑,但剑身被格雷蒙特牢牢握住,纹丝不动。
血焰在他掌心燃烧,封禁之力凝结的寒霜在接触的瞬间就被蒸发。格雷蒙特的掌心被剑刃割破流血,但那些血液却令他掌中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猛烈。
“我说过——”格雷蒙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右手战斧的斧柄裹挟着血焰猛然砸在艾琳娜胸口。
“如果你不让开,我会杀了你。”
艾琳娜没有听清,她在巨大的痛苦中闷哼一声,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在泥泞中蜷缩身体,胸口处的甲胄深深地凹陷下去,从中渗出鲜血。
“我们本可以避免这一切。”
格雷蒙特提着战斧来到她面前,举起武器。
“为一个诺曼人而死···你真让我感到可悲。”
格雷蒙特正要挥动战斧,就在这时,一道炽烈的金色火焰忽然席卷而来!
那火焰的色泽与血焰截然不同,如同熔化的黄金一般明亮耀眼,其中还点缀有少许妖冶的赤红,这股火焰来势凶猛,格雷蒙特闪身退后,随即向火焰袭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原本昏迷的那个人类青年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
他的身体被漆黑的甲壳覆盖,手臂与肩膀的关节处则浮现出细密的红黑色鳞甲,周身环绕着那种金红色的火焰。他的右手中握着一把长剑,那把长剑剑身漆黑,其上蜿蜒流淌着熔岩般的金红纹路,散发出一种古老而凶戾的气息。
青年的眼睛变成了一双金色的竖瞳,如同巨龙在黑暗中睁开的眼眸,他的瞳孔深处有火焰跳动,散发出一种与那把古奥森严的长剑颇为相似的气息——格雷蒙特认出了这种气息,他曾经在北陆的一座山脉之下看到一头古老的巨龙掠过群山,那头古老生物身上散发的恐怖威仪与眼前这个人类身上的气息一般无二。
龙威!
“你又在耍些什么把戏?诺曼人?”
格雷蒙特眯起眼睛,他感觉到眼前这个诺曼人身上的气息与先前完全不同了,这绝非萨满之力所能做到的事情。
“这是你又从哪位神祗那里借来的力量?”
格温没有说话。
他抬起龙牙之剑,剑尖指向格雷蒙特。
金红色的龙炎席卷四周,于大地之上显化无数堆积如山的亡者骸骨,成千上万把燃烧的利剑插在尸骸之间,一如火炬,在格温身后投下一道舒展六翼的狰狞巨影。此时他体内的青铜古灯第三面灯座上,持剑君王的塑像越发明亮,其面容赫然与格温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