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星历一四八三年,七月九日。
格里高利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个夜晚。
就在他组织士兵们与那些忽然复活的亡灵尸骸作战时,随着一声咆哮,在冲天而起的蓝色光柱中,他看到了那头狰狞的骸骨巨龙从黑石城中腾空而起。巨龙头顶的那道身影在夜空下高举法杖,随后发出邪恶又古老的长啸声,随后只见有大片幽绿色的雾气随风飘向莱茵军团的阵营。
雾气所过之处,草木枯萎,土地龟裂,来不及撤走的伤兵在雾气中惨叫着死去,血肉在几个呼吸间被腐蚀殆尽,只留下惨白的骨架。
莱茵军团的营地中一片混乱,士兵们四处奔逃,试图躲避那些致命的雾气。军官们大声呵斥着想要组织撤离,但恐慌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任何命令都失去了效力。
随后巨龙头顶的那具骸骨巫妖再次高举法杖,吟诵邪恶的咒语,格里高利感觉到脚下的大地开始剧烈颤抖。大地上随着震动撕开巨大的裂缝,将莱茵军团的帐篷、火炮,还有许多战车吞噬。群岛一方也遭了殃,许多士兵们被震倒在地,一些轻型火炮从马车上滑落,砸伤了身边的人群。
格里高利也被震动从马背上掀了下来,他的膝盖重重磕在岩石上,疼得额头冒汗。
“父亲!”
同在军中的长子乔尔快步上前将父亲搀扶起来。地震刚刚过去,大地还在微微颤抖。格里高利的军裤磨破了一个洞,露出的皮肉青紫肿胀,血珠从擦伤的伤口处渗出,在火把的光线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周围到处是士兵的呼喊声、伤员的呻吟声、军官们嘶哑的呵斥声。地震将营地搅得天翻地覆,帐篷东倒西歪,火炮从马车上滑落,弹药箱散了一地,有几个被砸开的箱子里露出黄澄澄的炮弹,在火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父亲!”乔尔急切地说,“那巫妖的法术太厉害!我们得立刻撤退——”
格里高利抬起手打断了他。
“我听不见。”他说。
乔尔的声音被某种巨大的噪音覆盖了,那是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轰鸣,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从远处逼近。起初他以为那是地震的余波,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不对——这声音有些耳熟,莫名地令他想起了那场几乎摧毁了半个沃顿的巨大灾难。
他浑身颤栗地抬起头,望向北方。
天边什么都没有。
只有黑暗,只有星辰,只有那团幽蓝色的光柱还在黑石城上空燃烧,像一根连接天地的死亡火炬。
但那种轰鸣声越来越大了。
大到脚下的地面开始颤抖,大到残存的帐篷支架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大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胸腔在和那种低频的震动共鸣,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难受。
“父亲!”乔尔惊呼一声,“海上!”
东面的大海上升起了一道白线。
起初只是一条细线,像是有人用粉笔在海天交界处轻轻划了一道。但在格里高利眨眼的工夫里,那道线就得又粗又高。
那是一道墙。
一道由海水构成的高墙。
月光照在那道水墙上,让它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质感,像一块巨大的、流动的玉石。格里高利能看到水墙内部翻涌的泡沫、旋转的涡流、以及被巨浪卷起的、在月光下闪烁如星辰的鱼群。水墙的顶端碎裂成无数细小的水珠,在海风中形成一片朦胧的水雾,如同一层飘渺的白纱。
那道水墙还在长高。
五十米。
七十米。
一百米。
它遮住了星辰,遮住了那团幽蓝色的光柱,遮住了整个东面的天空。
格里高利听到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倒吸凉气的声音。那些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老兵们,甚至连那些一向冷静的教团神甫们都全部呆住了,有人张大了嘴发不出任何声音,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有人丢下了手中的武器,仿佛那些钢铁造物在这道天灾般的巨浪面前毫无意义。
“跑啊!你们这群蠢货!”格里高利像是要将肺里的全部空气都吐出来一般嘶声吼叫,“所有人!往高处跑!往南面跑!丢下辎重!丢下火炮!什么都不要拿!跑!”
他的声音在轰鸣的海啸面前显得如此渺小,但那些士兵们听到了。他们像是刚刚从噩梦中惊醒一般,转身向南狂奔。
乔尔一把将父亲推上战马,自己也骑了上去,拼命向南面疾驰而去,格里高利在马背上回头望着那道水墙,望着水墙前方那片漆黑的海面。
他看到荣光女王号的舰体在浪涛中剧烈起伏,那艘巨大的战列舰此刻看起来就像一片树叶,被无形的力量抛起又落下。舰上的灯火在剧烈摇晃,有些已经熄灭了,剩下的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像垂死之人眨动的眼睛。舰艏的主炮塔还在转动,炮口指向水墙的方向,仿佛那几门口径巨大的火炮能够将这道天灾击碎。
但没有人开炮。
因为没有人知道该瞄准哪里。
水墙太大了,它是一个平面,一个覆盖了整个北方天际线的移动的海平面。
格里高利看到一艘护航舰被第一波涌浪抬了起来。那艘不到一千吨的小船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托起,舰艏高高翘起,螺旋桨露出水面疯狂旋转,在月光下反射出惨白的光。舰体在半空中停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水墙到了。
一百米的水墙砸下来的那一刻,格里高利感觉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巨大的冲击让他的感官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声音消失了,影像模糊了,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他看到那艘护航舰在水墙面前碎成了无数碎片,钢铁被扭曲,木板被撕裂,蒸汽引擎从舰体中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然后消失在白色的浪花中。
他看到暴风之翼号战列舰试图转向迎浪,庞大的舰体在水墙的冲击下倾斜了至少三十度。舰上的火炮从炮位上滑脱,在甲板上翻滚,将沿途的一切碾碎。他看到有人从甲板上被甩飞出去,四肢在夜空中挥舞,像一只被抛向天空的蚂蚁,然后被浪头吞没。
他看到不屈远征号被水墙推着向海岸线漂移,舰底与海底礁石摩擦发出刺耳的金属撕裂声,一团团火花在黑暗中迸发。那艘巨舰的装甲带在礁石的啃噬下扭曲变形,海水从裂口处涌入,舰体开始缓慢但不可逆转地倾斜。
然后声音回来了。
那是一种格里高利从未听过的、也永远不会忘记的声音。
是水。是数亿吨、数十亿吨的水同时撞击陆地、船只、撞击一切的声音。它不像瀑布,不像暴雨,不像任何格里高利能够形容的东西。它是纯粹的、原始的、压倒性的自然伟力,巨大的轰鸣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海水冲上了海岸。
格里高利看到那道白色的水墙在陆地上铺展开来,如同一张贪婪的巨口,吞噬着一切活物和死物。
营地的帐篷被连根拔起,卷在浪头里翻滚,像一堆被丢弃的破布。火炮被冲得东倒西歪,有几门被浪头卷走,消失在黑暗中。
他看到士兵们在洪水中挣扎。
有人抓住了一根漂浮的木头,有人抱住了一棵被冲倒的树,有人死死抓着同伴的手不肯松开。但更多的人被浪头卷走,消失在黑暗中。格里高利听到呼救声、哭喊声、祈祷声,但这些声音很快就淹没在海水的咆哮中。冰冷的海水淹没了马蹄,向上摇动着他的皮靴。当皮肤接触到冰冷的海水时,格里高利打了个哆嗦,紧紧抱住长子的后腰,向女神祈祷不要让那可怖的海啸追上他们的脚步。
这时似乎是仁慈的破晓女神投下了垂怜的视线,脚下的海水开始退去。
格里高利哆哆嗦嗦地转头望向海面。
荣光女王号还在。
那艘巨舰被海啸推着向西南方向漂移了至少两海里,此刻搁浅在一片沙滩上,舰体倾斜得厉害,但主甲板还在水面上。舰上的灯火大部分都熄灭了,只有舰桥顶部的信号灯还在闪烁,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红光,像一只受伤巨兽的眼睛。
暴风之翼号的情况更糟。它的舰艏几乎完全没入水中,舰艉高高翘起,螺旋桨和舵面裸露在空气中。格里高利看到水线以下的装甲带上有一道巨大的裂口,海水正从那里疯狂涌入。舰上的水兵们在甲板上奔跑,有人正在放下救生艇,有人直接跳入冰冷的海水中。
护航舰几乎全军覆没。
格里高利数了数,视线所及的海面上,还能看到的护航舰不超过十艘,而且大部分都严重受损。有几艘搁浅在沙滩上,有几艘倾覆在海面上,船底朝天,螺旋桨还在缓缓转动,像一只只垂死的甲虫。
莱茵舰队的情况更惨。
北方的海面上有几团火光在燃烧,那是莱茵战舰的残骸。一艘战列舰的弹药库似乎被海啸引爆了,爆炸的火焰冲天而起,在黑烟中明灭,映照出周围漂浮的碎片和尸体。另一艘巡洋舰的舰体从中断裂,船艏和船艉高高翘起,像一只折断的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