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格里高利顾不上为敌人的损失感到庆幸。
因为海水将一切能够带走的东西吞噬之后，又开始向陆地的方向涌来。
第二波浪潮比第一波小一些，但依然有数十米高。
格里高利回头望去，那道水墙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逼近。
“乔尔！再快些！那海浪要过来了！”
乔尔没有说话，只是将身体压得更低，几乎贴在马颈上。战马的四蹄在洪水中疯狂交替，每一次踏下都溅起大片水花。它的鼻孔喷出白色的热气，肌肉在湿滑的皮肤下剧烈鼓动。
但海啸更快。
水墙追上了他们。
那一刻，格里高利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倾斜。水墙将他们连同战马一起抬了起来，战马在空中挣扎，四蹄乱蹬，发出惊恐的嘶鸣。乔尔死死抓住缰绳，指节发白，手臂上的血管根根凸起。格里高利抱着马脖子，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片树叶，随时都会被风卷走。
然后水墙塌了。
数万吨的海水从高处砸下，将一切卷入其中。格里高利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背后撞来，将他从马背上扯了下来。他在水中翻滚，天旋地转，分不清上下左右。冰冷的海水灌进他的鼻子、耳朵、嘴巴，肺部像被火烧一样疼痛。
他拼命向上游，头顶是灰蒙蒙的水面，月光透过水层变成一团模糊的光晕。就在他的手即将探出水面的那一刻，一只强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衣领。
乔尔。
长子的脸上全是血，额头上有一道被碎片划开的伤口，鲜血顺着眉骨往下流，和海水混在一起。他的左臂以不自然的角度垂在身侧——脱臼了，但他依然用右手死死抓着格里高利的衣领，拼尽全力将父亲的头托出水面。
“呼吸。”乔尔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父亲，呼吸。”
格里高利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肺部的灼烧感稍微缓解了一些。他睁大眼睛，环顾四周——战马不见了，那些漂浮的碎片和尸体也被第二波浪潮冲散了。目力所及之处只有无边无际的水面，以及远处那道正在消散的水墙残影。
他们孤立无援。
就在这时，一道巨大的阴影从夜空中俯冲而下。
那是一头狮鹫。
它的体型大得惊人，展开的双翼足有十米宽，羽毛在月光下泛着金褐色的光泽。狮身的部分覆盖着浓密的兽毛，后腿粗壮有力，爪子如同铁钩般锋利。鹰首的部分双眼锐利如炬，弯钩状的喙在月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泽。
它朝他们扑来。
乔尔下意识地想要护住父亲，但那只狮鹫的动作比他更快。它伸出两只巨大的前爪，一只抓住格里高利的肩膀，一只抓住乔尔的腰带，将他们从水中提了起来。利爪穿透衣物，刺入皮肉，格里高利感到肩膀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叫出声。
狮鹫拍打着翅膀，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向南飞去。
水面上，那些还在挣扎的士兵们抬头望着那只巨兽，有人发出惊恐的叫喊，有人举起火枪瞄准。但狮鹫没有理会他们，只是笔直地飞向南面一处地势较高的丘陵。
那里已经聚集了数千人。
格里高利透过朦胧的视线看到丘陵上挤满了湿漉漉的身影——有利维亚军团的步兵，有莫雷军团的骑兵，有穿着红色制服的炮兵，还有一些裹着兽皮的达尼亚平民。有人在哭泣，有人在祈祷，有人在沉默地包扎伤口。几堆篝火在人群中燃烧，火光在湿透的衣服上升起白色的蒸汽。
狮鹫降落在丘陵顶端的一片空地上，巨大的翅膀拍打时卷起一阵狂风，将最近的几堆篝火吹得火星四溅。它松开爪子，将格里高利和乔尔放在地上，然后后退了两步，巨大的鹰首低垂，似乎在观察着这两个湿漉漉的人类。
格里高利挣扎着坐起来，肩膀上的伤口在流血，但骨头还在。他转头看向乔尔，长子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左臂依然垂在身侧，但眼神还算清醒。
“你的胳膊——”格里高利说。
“等会儿再说。”乔尔咬着牙，目光死死盯着那只狮鹫。
狮鹫的身体开始变形。
羽毛收缩，兽毛褪去，骨骼在皮肤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巨大的身躯在几个呼吸间迅速缩小，翅膀折叠、消失，鹰首变回人类的五官。片刻之后，一个娇小的身影站在了他们面前。
那是一个达尼亚少女。她裹着一件湿透的白袍，袍子上沾满了血污和泥浆，淡金色的瞳孔在火光下闪烁着疲惫的光芒。她的脸上有一道被弹片划伤的伤口，结痂的血痕从眉梢一直延伸到下颌。
“我是达娜·阿思嘉。”
少女低声说，“你们不用害怕，我是从黑石城里逃出来的萨满，这些人有些是我刚刚救出来的，有些是你们军团逃到这里的士兵。”
“萨满···”听到达娜的解释，格里高利心中立刻燃起希望，他指向那片漆黑的海面，“海面上还有我们的人，达娜阁下，请你救救我们诺兰的女皇吧，荣光女王号搁浅了，女皇陛下还在船上——”
“我看到了。”达娜打断他，目光越过格里高利的肩膀，望向海面的方向。
格里高利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海面上，荣光女王号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两道光点正从那个方向而来，它们贴着水面高速移动，速度快得惊人，在水上拉出两道银白色的尾迹。
那是两具银白色的蒸汽甲胄，它们线条流畅，身后喷出灼热的气流，推动甲胄向前疾驰。左边的甲胄背负一把大剑，形体纤细优雅，怀中抱着戴安娜女皇，她的面色有些苍白，冰蓝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但好在并未受伤。右边的甲胄要更加壮实一些，左手抱着利维坦大公佩德罗，右手夹着佩德罗的长子维克多。两个人都湿透了，脸色惨白，但还活着。
两具甲胄在距离海岸线还有几十米的地方猛地跃起，稳稳地落在丘陵顶端，从关节处喷出白色的蒸汽，然后缓缓站直身体。
两名甲胄骑士将女皇和利维坦父子轻轻放在地上，随后取下头盔，露出兰斯洛特和高文的面容。
“陛下。”格里高利向女皇单膝跪下，“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起来吧，叔叔，”戴安娜声音有些苦涩，“现在不是注重礼节的时候。”
格里高利站起身，目光扫过丘陵上的人群。
几千个湿漉漉的士兵，数百惊恐的达尼亚平民，还有一堆快要熄灭的篝火。
这就是他们剩下的全部。
海面上，荣光女王号还在那里，舰体倾斜，灯火黯淡。更远处的北方，那道幽蓝色的光柱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漫天的灰白色雾气，将黑石城的轮廓完全吞没。
那座城市已经不再属于生者。
“海啸已经结束了，还有更多的人在海里，”戴安娜撩起黏在额上的发丝，“叔叔，请立刻组织人手在这里搭建临时营地，生起篝火供人取暖，同时尽力救援那些落水的士兵。兰斯洛特，高文，我请求你们也为我的士兵们提供援助。”
“遵循您的意愿，陛下。”
“我也可以帮忙，”达娜在一旁插嘴，“海里也有我们达尼亚人，我也去协助你们救援。”
在戴安娜感激的目光中，达娜再次变为狮鹫腾空而起，与两名圆桌骑士向海面而去。
格里高利与维克多前去组织行动无碍的士兵们进行搜救，留下老将佩德罗和戴安娜站在丘陵顶端。女皇望着北方那座被死灵雾气笼罩的城市，嘴唇紧抿，一句话也没有说。
“我们得撤回白卫城去了，陛下。”
佩德罗在她身后开口，“我们损失惨重···”
“损失惨重——”
戴安娜咬牙说道，“一个巫妖，只一个巫妖！原本我们还占据优势，可现在！我们几乎失去了两个军团！该死的巫妖！该死的施法者！如果不是灯塔总部传来调令，如果密斯特的艾瑞博和那些超凡者都在这里，我们绝不会落得这般下场！”
“等回去之后，我们不能再盲目地局限于蒸汽技术，我要组建属于群岛的皇家法师机关。”女皇长长地发出一声叹息，“至于现在，回去吧，等清点过损失之后，我们回白卫城去。”
“然后想想该怎么解决这些该死的亡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