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觉得席夏是在做签人之前的调研,如果最后没成,自己提前去和花池羽说,反而会闹出乌龙来。
让人送贝卡离开后,姜炎回到房间,看见席夏神色凝重地坐在沙发上发呆,他正要和她说话,只见她拨着语音电话匆匆往外走。
“……餵,钊哥?我有件事想问一下。”
姜炎靠在墻上,无奈地摇摇头。既然要打电话的话,那直接让他出去不就行了?把他留在这裏,竟然感觉有点坐立不安。
他在房间裏来回踱步,正准备联系贺霆云,忽然房间门被推开,席夏一双冷眼从门缝裏看着他:“别什么事情都和他说,你是他的太监总管吗?”
姜炎讪讪地收起手机。
就离谱!这人有读心术吗?
他抿着嘴,正想反击,却见她她走到面前,把国际音乐会沙龙的票递给他:“今天,谢谢了。”
姜炎意外地看着她,郑重地接过票,清了清嗓子:“就冲这份恩情,以后你和贺霆云的事情我一律不多嘴,我站怀薇这边,给您当娘家人。”
席夏眼皮微抬:“你俩都是约会对象换得勤快的类型,等你对怀薇的感情淡了,这些事情还会对你有吸引力吗?”
姜炎的笑意淡了下来。
他正色道:“虽然我这人没正形也不靠谱,但我知道遇到唯一选择时生出的渴望,这辈子都不会淡的。”
“哪怕你也知道她在钓着你?”
“我和她之间没有确定的关系,但也不妨碍我想要亲近和心动的感情。”姜炎轻轻扬起嘴角,“如果她不喜欢我,又怎么会愿意钓着我?”
席夏盯着他的表情,专註地看了一会儿。
“你知道她钓着你?”
“我看起来很傻吗?”姜炎嘴角抽搐,“你听过那句话吗?最高明的猎手,往往以猎物的姿态出现。只不过我和她……都想做猎手。”
“听起来像什么动物世界的纪录片。”
姜炎笑了一下,慢慢摇头:“爱情的原动力,难道不算是一种最原始动物欲望吗?人只有在想要分开的时候才会去想各种客观理由,合适与不合适,最如胶似漆的热恋,只要能彼此黏在一起就完全满足了,不是吗?”
“嘶——”席夏歪头看他,“你居然还能说出这么有道理的话来?”
思绪顺畅时,连姜炎这只言片语都给她提供了一些创作灵感,倒是比强行和丞璨约会来得自然。
她被姜炎点醒,思路又跑神一会儿,抬眸看到姜炎无语凝噎的表情。
“抱歉,职业病。”
“……”
姜炎内心腹诽,不知道万事都井井有条的贺霆云怎么能忍受席夏这种性子三年,但他到底没能说出口。
席夏沈思着,边走边手指飞快地在备忘录裏记录,写到最后,走到电梯前,她听见身后的姜炎说:“对了,他在云州的病房我发你了,算我最后一次多管闲事。”
她回眸。
“如果你完全走出来了,就请彻彻底底让他死了心,不要再无畏地折磨自己了,拜托了。”姜炎认真地说道。
席夏转过身,走进电梯,缓缓摇头。
“你还是不如我了解他。”
她去见他,才是真正没法让他死心的做法。
在一场午夜降雨后,云州迈入五月,气温骤然升到了二十多度。
骨头在逐渐升温中缓慢生长。
局部肿胀和发麻发痒此起彼伏地迎接着新骨骼和新细胞的再造,与此同时,刺激着神经的痛感依旧时不时冒出来,折磨着心智。
贺霆云揉着眼睛,看完最后一份文件签了字。
转头看向窗外,多云的天气遮住了晴日。
保镖的消息已经同步给了他。
席夏今天从宛京起飞,正好错过了强对流的降雨,可以安安稳稳地降落云州的机场。他看着尚且明媚的天气,收回目光,戴上了耳机。
她离开云州的这段时间,去见过一次姜炎,和丞璨吃了五次饭,出席了他没有亲临的齐教授追思会和捐赠仪式。
还发了一首……情歌。
据说是给某部网剧写的插曲,最后决定用来当做播出前的预热宣传曲,发布当天的播放就破了平臺日榜纪录。
他看到歌名时,猛烈地一痛。
心就像撕开的包装袋,裏面的空气和养分如洪水一般,全都从躯壳中洩走,一滴不剩,真空和窒息包围着他。
——《热吻雨林》。
她用广袤的热带雨林来写热恋,写猎物和猎手,在充满未知和神秘视角热烈凝视对方,写新奇又刺激的步步靠近,写彼此互相吸引、相互依赖,写出了视线黏腻又渴望深入探索的悸动感。
主歌和副歌的旋律交错,充满着生命力。
和她之前的曲风完全不同,但和网剧预告片所呈现的充满探索的旅途完美契合。
人们感慨临江仙创造力的同时,忍不住猜测起来。
【临姐以前的情歌不是这个风格,难道是谈了新的恋爱?】
【好好听,听着就想谈恋爱!】
贺霆云一个人坐在病房裏,听了一遍又一遍,让那些音符凌迟着他。
他的三年让她写尽哭泣和绝望,丞璨和她在一起不到一个月,就让她写出了那么热烈又欢愉的音乐。
如果他更坦率一些,如果他没那么阴暗,成为她缪斯的人是不是就不会是别人?
贺霆云闭了闭眼,关掉了病房的灯。
她今天回了云州,他稍稍休息一会儿,晚点办出院就能搬回她隔壁。
这样想着,他倒了几粒药吞下。
骨头生长期伴随着想要嗜睡的感觉,但断断续续的疼痛让他无法入睡。吞下止痛药后,脑海裏循环着她的歌,副交感神经活跃着,他始终没有办法陷入深睡眠。
贺霆云迷迷糊糊,睡了又醒来。
他一会儿梦到他和席夏在宛北山庄的相拥,一会儿又梦到自己站在相邻的摩天轮裏,看着席夏和丞璨在顶端拥吻,慌乱地想要分开他们,又被林江一把从摩天轮裏推下去。
他从高空坠落,粉碎性骨折。
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但只有骨头深处缝隙的疼痛在梦境和现实中同样真实。
坠地的瞬间,他迷迷糊糊看着病房的天花板。
目光微微转动,意外地看见席夏站在房间角落裏。
他嘴角似笑非笑地牵了一下,闭上了眼。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看见幻象了,她和林江时不时出现在他的视角裏,用最痛苦的表情看着他。
再睁眼,她还在。
脸上没有什么夸张的表情,但朝他走近了。
“你怎么……”
贺霆云声音沙哑,艰难地侧了点身,声音幽幽:“和之前不一样了。”
“哪裏不一样了?”
她声音很轻,烟嗓刺挠着他的听觉。
贺霆云眼眶蓦地红了一下:“之前你只会站在角落裏看我,但是从来不会不说话。”
这一次她靠近了他,还开了口,就像真实存在的席夏一样!可是他万分清楚,这是他的梦境,或是幻觉,是他的幻想。
真正的她恨极了他,甚至想要他去死。
她怎么可能会来看他?
“哦,是这样吗?”眼前的席夏眨了眨眼,沈思了一下,“那我还是和之前一样吧。”
“不要——”
贺霆云看她转身要走到角落,猛地坐起来,抓住她的手,肋侧的痛感让他条件反射地弓身低头,但他死死攥着他的幻觉,就是不肯放手。
“……老婆,别走。”
他的幻觉顿了一下,用力抽走了手。
“你叫我什么?”她不可思议地问。
贺霆云目眦尽裂,眼裏只有她修长的指尖,没等她完全抽离,再一次两手同时抱住了她的手臂。
是梦也好,是幻觉也罢,既然她主动靠近了他,他就绝对不会放开手。
三年来,他始终觉得自己抢了林江的爱人。深深的负罪感让他无法喊出那两个字,但现在他除了一遍又一遍喊她,完全不知道还能怎样挽留她。
“老婆,老婆——”
五指一点点扣进她的指缝,滚烫的唇落在她掌心。
“别走,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