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这一声,
和方才昏沈中分不清睡梦还是现实的哀求不同,是无比清醒着迎接末日狂欢的冷静和执着。
席夏头皮发麻,手臂一阵痉挛。
贺霆云的神情和言语都是陌生的,
她熟悉了他不外露情绪的寡淡,
陡然被如此决绝又一语击中的浓重表达包裹,
呼吸竟有些急促起来。
仿佛随手翻开旧日记,却看见未知的新篇章。
“你疯了,贺霆云。”
她平静地给出评价,
语气毫无波澜,
指尖在身侧慢慢攥起,竭力抑制住血管的扩张和颤抖。
“我是疯了。”贺霆云毫不掩饰地承认。
在她的註视下,
那些不曾说出口的话竟变得流畅无比。
“从第一天领证起,我就想过,如果你厌倦了和我在一起的生活,
我应该为你安排好一切,平平静静离婚,
没资格挽留自己偷来的时光,
也没有资格难过。”
可是,他到底没能平静地接受这一切。
他高估了自己的道德底线,
也低估了自己对她的执念。
“我试着放你离开,
控制自己不再联系,
忍着不去见你,
可结果是——”
他顿了一下,目光暗深。
“造就了现在的我。”
他越克制,就越失控。
越想要实现她的期望,
就越难以忍受日夜濒死的痛苦。
想要活着,想要继续爱着,
就不可避免地坠入疯狂。而疯狂的想法一旦开始蔓延,连他自己都感到害怕。
“如果我的存在让他动摇,意味着他做不到无条件地信任你,如果你因为我而动摇,意味着……你也没有那么爱他。不是吗?”
贺霆云喉结滚动,低沈又压抑的声音缠绕着她的耳朵。
席夏眨着眼,目光从他无名指的戒指上扫过。
他们没有过婚戒,这是离婚后他自作主张的配饰。
在墓园,在酒吧,在警局,他都试图在她面前藏匿着他佩戴的戒指。但现在,他似乎全然忘记了初衷,为了挽留她,哪怕暴露出他的心思,也不再掩饰。
泛着银光的环圈住他的指骨,好像她丢下的宠物自己给自己套上项圈,叼着牵引绳眼巴巴走到她面前。
她不该来这裏,也不该因为自己恶劣的玩心大作扮演他的幻觉,以至于听他说了这么多话。
在华海第一次拒绝丞璨时,内心仍是激不起一丝波澜的麻木,眼下却掀起惊涛骇浪。
她居高临下地看他,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哥哥刚搬来,她还没有住到隔壁,在自己面前始终保持着高冷的小大人模样,听她叫一声“林江哥哥”就会皱起眉,似乎有些嫌弃。
有一天放学,她被坏同学拦在小路问她要零花钱。
林江半路冲了过来,疯了似的挡在她面前,一改往日的稳重,按住那个高年级一顿挥拳,最后自己脸上也满是伤痕。
他按着她的肩膀,不知所措地问:“没事吧?”
彼时席夏炯炯有神地盯着林江的伤,她摇着头,回味着他怒发冲冠的模样,竟是欢快地笑了起来。
那是她全心接纳林江这个哥哥的开始。
她很早就知道自己精神状态有些不一般的疯,现在想来确实是遗传了席芷方。
平淡和无趣根本激不起她的兴趣。
看着他们颠覆着自己固有原则的模样,看人坠入深渊的反差,才能让她的生命之火熊熊燃烧,那是活着的感觉。
那三年她钻牛角尖陷入绝望也想要得到的,就是这样肆无忌惮的偏爱和疯狂。
此刻,久违的酥麻快-感刺激着大脑神经,黯淡了几乎一年的内心世界,在这一刻突然变得光怪陆离起来,枯涸的灵感之源重新泵发,向着四肢百骸奔涌而去。
纯人声的电影画面从脑海中一闪而过。
在雷电交加的夜晚,悬案的幕后主使在高塔上。
一帧帧陷入穷途末路以至最后癫狂的特写,渐渐和贺霆云、和她的脸,重迭起来。
瞬间灵与肉的共鸣,似乎有交响乐奏起,定音鼓随着步伐,一步步敲响在心尖。
信手拈来的旋律让她瞬间回神,跃跃欲试。
“你说的对。”
席夏欣赏着贺霆云深邃的眼瞳平静地蒙上名为痛苦的灰雾,流转的眼波似几欲碎裂湖面,兴奋地笑了起来。
连这双只有她的眼睛裏,都写满了从天而降的旋律。
“那你就试试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