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霆云没有想到,在他下定决心治好自己之前,却被席夏发现了他的异样。
“还好。”他抬眸,轻声说。
他所谓的“还好”,不是“还算好”,而是“还真的不好”。
这一回,他对她说谎了。
“唔,那就好,好好吃药治疗。”
席夏沈吟了一下,望着他背肌透在衣服上印出的弧线,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
她本以为看到他深陷痛苦会让她好受。
但她亲身经历过的所有事,唯独这件事无法让她生出报覆的快感。她固然恨他,嘴上不饶人说着恨不得他去死,却从来不曾想过,彻底杀死他。
他们不会正常交流,也不会诉说爱意时候,无意识给彼此都造成了很多伤害。
她可以不原谅他,她能以牙还牙回敬他。
但是,唯独不可以做清醒的刽子手。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意志快崩溃的时候,哪怕一句简单的话都可能将人彻底压垮,压进绝望的深渊。
“会好起来的,别想太多。”
说着,席夏收回手,悄无声息地转移话题,“哥哥的事情你还没给我定论,不是说带我去别的地方吗?”
贺霆云张了张嘴,眼眶微红:“嗯,现在就去。”
他把最后一个洗凈的盘子放好,关上水龙头,压抑着指尖的颤抖。
她的每一句话都是他不曾料到的。
没有刨根问底,没有刻薄讥讽,只有简简单单的祝愿。
“席夏。”
他洗凈手,擦干,喊住她。
席夏已经轻盈地步伐飘到了客厅,兔子拖鞋上的耳朵像翅膀似的上下摇摆,听到他的声音,她转了一圈停下来,清澈的眼眸随意地落在他身上。
“嗯?”
贺霆云定定地看着她,老旧的钨丝灯发黑,昏黄光线在她身上笼罩,墻壁上的影子仿佛她的翅膀。
他一直都知道她有多好,她值得这个世界最好的。
可是他从来没想过,他人生的每一个至暗时刻,她都在拯救他。
如神之一念,鸿毛一片。
是观音凈瓶裏的柳叶垂露,一滴,却改天换地。
“……我爱你。”
席夏恍惚地走出了楼栋。
贺霆云突如其来的表白,没有要听她做任何回应的打算,说完,像平常人似的拿起她的外套披在她身上,一本正经地说:“走吧,该出发了。”
她眨了眨眼,脸上忽然升腾起几分热气,赶在贺霆云之前快步钻上自己的车,打开了冷风对着吹了吹。
她生病的时候压抑到的极致,他怎么走的是另一个极端?难不成要把他过去没有说出口的话全都说出来不成?这未免也太让人难以招架了吧!
“去哪儿?”她没好气地瞪了贺霆云一眼,打开导航。
没有想到,贺霆云说要带她去的地方,是林江的出租房。
她把地址输进导航,怔了怔。
转过头,却看见贺霆云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单手搭在门框上,另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
“你去副驾休息,我来开。”
她刚刚失神地下了楼,没听他说话,不由分说地就往自己的车跑,他拦都拦不住。
席夏没有拒绝,她跳下车,把位置让给贺霆云,自己坐在副驾,目光盯着导航放空。
贺霆云把座椅空间挪到合适的位置。
条件反射地想要伸手替她系安全带,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脸颊——有点冰凉。
他又把冷气温度调低了些。
转头,席夏已经系好了安全带,清了清嗓子:“我们要去哥哥以前住过的地方吗?我听白姨说,他死后就退租了,房东同意我们这么晚过去吗?”
“那间房子,我买下来了。”贺霆云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席夏皱眉。
“你知道云州现在省厅的傅局长吗?”贺霆云看见席夏点了一下头,“他是林江在云州所在地的最高领导,但在更早之前,他是云州刑警大队的支队长。”
“林江死后我去过一次,后来傅局找上了我,让我把那栋出租屋买了下来。”
贺霆云回忆着,也就是那一次,他在楼梯间和白盈打了照面。
“剩下的情况,到那裏你就知道了。”
贺霆云不欲多说,缓缓行驶到主路上,他才留意到仪表盘,这辆车很新,公裏数却不小。
“这些裏程,都是你自己开的吗?”
“嗯。”席夏也不瞒他,“离婚后我是自驾回的云州,去了很多地方。”
“挺好……不,是特别厉害。”
贺霆云由衷地说。
他以前只觉得,给她安排了司机,就安排好了一切,对她的驾驭力和兴趣一无所知。
“是吧,我也觉得我好厉害。”席夏侧目,嘴角勾出一个嘲讽的弧度,“我以前期待着和你一起自驾出游,到最后还是自己给自己实现愿望。”
贺霆云眼中滑过刺痛的光芒,后悔的情绪在胸腔裏翻滚。
“抱歉。”他低声说,“丞璨他……陪你回的云州?我记得你给他也买了一辆车,是同款吧?”
席夏拧眉,疑惑道:“我什么时候给他买过车了?他在4s店打工,我只是从他那儿买了这一辆而已。”
贺霆云张了张嘴,心臟忽然柔软落地。
他一直梗在心头的事,忽然烟消云散——
丞璨没有得到她的赠礼。
他依然是她唯一一个送过车的人!
他双手紧握住方向盘,直视前方的眼睛陡然亮了几分,只是轻快了没有多久,又黯淡了下来。
她那么拼尽全力,那么孤註一掷。
自己却没有珍惜。
贺霆云喉咙动了动,唇齿触碰着轻咬她的名姓:“席夏。”
“……?”
席夏听他声音不对,和刚刚在家裏表白前叫她时的语气,简直一模一样。
她转头,脸上的肌肉扭曲在一起。
下一秒听见他胸腔裏共鸣着的颤抖声音。
“谢谢你,爱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