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席夏是天生就需要充沛情绪反馈的姑娘。
这怎么算得上是良配呢?
“我进来了,你慢慢来,别急。”
江莱刚换好拖鞋,席夏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睡醒时分,她的声音颇具颗粒感,在原本的烟嗓上更添几分余韵。
江莱百听不厌,愈发觉得真是便宜了贺霆云。
她放下电话,屏息凝神走进玄关,目光被入户墻壁上的一幅油画所吸引。像是后现代的风格,乍一眼几乎认不出画的主体是什么,又觉得什么都可以是。
颜色深浓瑰丽,在整个房间的简单配色裏显得格格不入,又意外与对面博古架上的插花遥相辉映。
“莱莱姐。”
声音由远及近。
“哎,我在这儿呢。”江莱回头,顺口问,“这画的风格和我们法学院图书馆裏挂着的有点像,是大师作品吗?”
席夏风风火火地下楼,搀住江莱的胳膊,刚要带她上楼去,听到这个问题,步伐顿了一下。
“……嗯,去年线上拍卖来的。”
那是她精神状态最差的时候,头疼自己一段音乐都写不出来,每天都在崩溃发疯的边缘。
贺霆云只当她又在没理由地闹情绪,将一直流眼泪的她圈在怀裏,把呈现着喊价界面的平板递给她。
她不记得那天都有什么,也不记得自己加价了多少次。只记得没多久,这幅画就挂在了家裏。
看他挂好画,她问:“能退吗?”
格外突兀的色调,和家裏的装潢毫不相衬。挂在这裏不仅不合适,简直就是提醒她花了贺霆云的冤枉钱——不过到底花了多少,他一句没提。
贺霆云端详着拒绝道:“不用,我觉得很配。”
席夏默然,权当他审美和别人不同。
后来,她闲来无事就打点装饰着玄关周围的摆饰,试图让这一隅看着不那么突兀。
别人一进门就能看到她的精心布置,他倒是从来都没夸过。
江莱不知道她的随口一问,又把席夏带入了内耗的情绪,只知道自己的脆弱的内心却被突如其来的炫富伤害到了。
同样是宛京人士,她除了户口和高考压力能让羡慕,其他时候——在周围这些真正拥有财富的人面前,从来没有任何优越感。
她长嘆一声,“要是林江还在,一定会说——”
“……你没有灵感,绝对是被奢靡的物质生活腐蚀了!”
席夏自然地接上了她的话。
在她和林江的歌展现出商业价值的初期,林江也有过一段怎么写怎么不满意的时期。有一次他大半夜宿醉忘了时间,一个电话把席夏惊醒,车轱辘一样说着类似的话。
——我的精神世界要被金钱腐蚀掉了!
——本来只让我们俩快乐满意就好,现在总是忍不住要考虑别人的看法!
——小西瓜,哥哥好痛苦!
最后咚的一声,是脑袋砸在桌上的声音。
林江昏昏沈沈地还想继续说,没过多久,电话就被人截下来。那边传来低沈稳重的男声:“他睡过去了,我们等下带他宿舍,别担心。”
席夏作业写完得完,困意极深。她睡眼朦胧地窝在沙发上,听着林江的念叨,听筒早就垂到了肩上。
座机线扯得很长,声音悠远不清。
她以为还是林江在说话,软软糯糯地说:“好嘛,你也好好休息,晚安。”
对面没有再回应,突兀地挂断了电话。
“在想什么?”江莱看席夏神情有些恍惚,轻轻拍她。
“没什么。”
席夏回神,快步拉着江莱上楼。她只是想,原来有的人,十年前十年后是一样的冷漠。
“这是什么情况?”江莱揉着被她抓出红印的胳膊,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地上展开的行李箱,慢吞吞地放下包。
“我叫你开车来,是想搬家。”席夏坐在柔软的床垫上,“之前没有空联系你,只有今天早晨……”
贺霆云不知道发什么疯,从昨天中午到今天一直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边,午睡时双臂箍着她,醒来后也不让她拿手机,厮磨得她近乎要脱水。
就连半夜醒来,他都还没有睡,在黑暗中盯着她,她想要拿手机,就被他长臂一伸,扣住十指。
她早起才有机会拿到手机,怕江莱看消息不及时,于是打了电话。
但是席夏不敢多说。
——那样警觉如猎物的贺霆云,让她不敢轻易提分道扬镳。
“贺总说要搬去哪裏?”
“莱莱姐,是我要走。回吴镇,去云州,和怀薇去华海……去哪裏都好,我只是不想再住在这裏了。”
她没有说那个词,但江莱从她眼睛裏看出了明晃晃的“离婚”二字。
她不由怔了怔:“先斩后奏?”
“对。”席夏点头,“我就一个箱子,都收拾好了,他只会当我是去你或怀薇家住几天。”
只有除夕这天让江莱接她,不会让他怀疑她在谋划离开这件事。
江莱看了一眼箱子,难以置信地动了动嘴唇:“收拾好了?就这些?”
28寸的大箱子,明显剩了很大的空间。
不像搬家,像逃亡。
“就这些。”席夏蹲下,轻松地拉上拉链。
贺夫人以为她是个物质又狡猾的人,用尽手段图贺家钱财,她维护体面拟出的离婚协议,也象征性给了她一部分钱。
可她不知道,席夏就没打算分割婚后财产。
白姨南下治病前给了她一张卡,据说是席芷方因亏欠而留下的,一家公司每年的分红会进这张卡,但因为是席芷方的钱,她从来没用过。
林江的小金库也全都留给了她。
还有临江仙,从一开始就规避了各种平臺漏洞和法律风险,直到现在还有源源不断的版权收入。
席夏根本不缺钱,她只是不爱花钱,所有钱都花在买乐器,换设备上面。
她不在意日常的吃穿用度,都是贺霆云在置办,认真履行着他对林江“照顾她”的承诺。他在物质生活上从来没有亏待过她,衣服、包、香水、首饰……但那不属于她。
席夏不准备拿走,留着给未来女主人添堵,也算是她的睚眦必报。
三年前她带了什么来。
三年后她就带什么走。
“莱莱姐,别用看淋雨小狗的眼神看我。”席夏把箱子立起来,推到她面前。
“贺夫人说,如果我不接受她开的离婚条件,要打官司,她会让宛京没有律师愿意接我的案子。你要真心疼我,就帮我介绍个靠谱的律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