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年节时的宛京,
是一年之中最不拥堵的时候。除了高铁站和机场附近,平日高峰期通行艰难的路段终于迎来车流量的低谷。
市内道路清扫极快,早已没有新雪堆积。
贺霆云油门直接踩到了最高限速。从山庄到内环,
时间比往常缩短了一大半。红绿灯的间隙中,
目光落在空无一人的副驾上,
眼底好似凝结了一层冰。
通往所谓贺家的路,走一回,就令人作呕一回。
这几年来,
他能不去就不去。
如果不是江莱那番话,
不至于如此赶路。
原本他只打算出去兜两圈就回家,心想与其让骆家的司机来接席夏,
还不如他开车送她过去。没想到,她已经排斥他到了宁愿让江莱来接她的地步。
如果他不识趣地放她走,恐怕又要让她不开心。
“叮——”
手机提示音响了。
贺霆云抬手一点,
ai通过车载蓝牙朗读内容。
“您好贺先生,访客系统裏没有查到梅筠女士在宛北7号的登记与拜访记录,
搜索结果已截图发送。如您有其他疑问或需求,
我们将……”
贺霆云按掉了语音。
因为太清楚“贺夫人”会以什么口吻什么姿态去面对席夏,所以他从来就没有让他们和她见面的打算。
没想到她居然还是找上门来了。
梅筠没有亲自来过山庄,
就只能是趁席夏不在他身边的时候联系上的。
他总有鞭长莫及的时候。
可是,
连一点噪音都忍受不了的小姑娘,
期末作业写到痛苦之际就趴在他怀裏哼哼唧唧,
竟然从没提起过她在梅筠那裏受过的委屈。
车驶入了闹中取静的小区。
真皮座椅这一路被日光熏出阵阵暖意,在地库栏桿抬起时,车内却荡起冰凉的阴风。
贺霆云合眼,
等压下那股生理性的不适,下车。正要往电梯走去,
余光忽地瞥向车窗角落。
那裏有一片不知从哪儿飘来的枯叶。
形状如蝶翼。
半只翅膀夹在雨刮器间,随着地库隐约细碎的风,孤独地上下翻飞。
就像,那年云州冬夜偶遇的席夏。
——戴着卫衣兜帽,躲在闹市区巷尾凌乱而骯臟的夹缝裏,任由鬓边一缕刘海在阴冷的风中乱飞,也遮不住那漂亮至极又失去高光的双眼。
贺霆云本能停了脚步,定神看了片刻,伸手将那片枯叶攥起。
“瞧瞧,谁回来了?”
他在玄关厅站定,便有刺耳的声音传来。话音刚落,梅筠一袭深紫色梅花刺绣旗袍,缓步而来。
她上下打量着贺霆云,又往他身后睨了一眼,嘴角扬起笑意。
“延周,别鼓捣你的石头了。五六年了,你这好大儿终于知道阖家团圆的日子该做什么事了。”
“团圆?”贺霆云指尖捻转枯叶叶柄,恍若不见地从她面前走过,声音极轻,“这个词你也好意思说。”
她在贺家一天,他就永无团圆。
“你这孩子……”
梅筠蹙眉,埋怨中夹杂着娇嗔,言语间仿佛天河集团掌舵人真的是不懂事不通人情世故的孩童。
“霆云!”贺延周姗姗来迟,背手走到玄关厅前,眉眼间有浅淡的愠怒,“阿筠昨天才去给你母亲扫过墓,你怎么能这么和她讲话?”
“好了好了,儿子难得回来。”梅筠打着圆场,作势要将父子两人一齐拉进屋,“大过年的,别生气。”
贺霆云不动声色地错身,远离两人的惺惺作态。
梅筠眼风一扫,默默握住指尖悬空的尴尬,不经意地问:“那丫头怎么没一起过来?哪有结了婚还对婆家这么不尊重的孩子,是吧延周?”
贺延周覆上臂弯裏妻子的手,点头。
“大过年的,我也不和你说重话。你想养女人,给她花钱买房买包就是了。一声不吭就和一个小镇姑娘领证结婚,我还是从老姜那裏听到的,这像什么话?”
“不让我们见她就算了,为了她,你三年都不回家。一月中旬那次,要不是阿筠打电话说你秦伯伯身体不舒服,你会下飞机就回来吗?”
贺霆云安静地立着,眼底冷意更甚。
他们居然还好意思说这件事。
打着别人身体不适当幌子,骗他回家,实际上是要和他聊什么联姻,无端消耗他内心仅有的仁慈。
如果不是怕糟蹋第二天结婚纪念日的好心情,他必然不会只是拂袖离开,连一无所知的秦雅聆都要一并警告。
最后结婚纪念日也没过成。
席夏对他越来越不理睬,越来越不像以前那样热络黏糊,怕是也有这两位从中作梗的功劳。
“你也别怪我们想给你介绍秦家的姑娘,你见过的莺莺燕燕不少,她们图什么,你还不清楚吗?”
贺延周顿了顿,打量着自家儿子。
尚未过三十,城府却越来越深,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除了冷漠,根本看不出情绪。也不似从前,恨不得每句话都要反驳他,夹枪带棒地讥讽。
因此,贺延周心裏莫名多了几分底气。
他继续道:“秦家底蕴深,雅聆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这不比养父母都病逝的孤儿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