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呀,结婚可不是小事。”梅筠也一脸关切,“你是集团总裁,这么草率结婚,股东们怎么看?影响了那些股价,你父亲在董事会得多尴尬?”
贺霆云抬眸,好笑地看着这两个自称父母的人。
他本就是为了席夏之事,才肯来一趟,他们却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偏偏还要先发制人。
“养女人我当然不如你有经验。”他冷声说,“谁像你,母亲手术等你签字,你在别人床上撒种。”
“你——咳咳咳!”
贺延周被刺得一口气没喘上来,猛烈咳嗽,只觉刚才的判断有误。
贺霆云没有理会他,目光移到面色铁青的梅筠身上:“集团怎么看?股东怎么看?当年的你怎么没这么会考虑?”
“如果我没有顶着老爷子的压力也要架空他在公司的权力,你还准备往集团塞多少梅家的废物进来?”
贺老爷子戎马半生,一腔赤胆,不曾想最后只有小女儿继承了他的军营梦。
小儿子情有可原,身体不好,自幼在姑苏外祖家养病,接受书香门第的熏陶,决心潜心学术。
大儿子则是不愿吃苦。
为逃避父亲鞭打,开放初期的贺延周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和妻子共同经商。
贺老爷子拗不过他,对于经商也一窍不通,只有自己的人脉提供给儿子。
靠这些唾手可得的资源,天河集团产业体系逐步扩张,投资遍布各行各业,前些年却险些因贺延周的固执己见,任人唯亲,以及集团内愈演愈烈的勾心斗角而葬送前途。
他大可以冷眼旁观这个男人步入中年,逐渐昏聩,自取灭亡。
但天河集团到底占了母亲陆幼天的名字。公司有她一半的心血,亦有追随她工作十几年的人。
他不忍心母亲的心血被放弃。
于是宁愿被贺老爷子赶出大院,再也不受爷爷待见,也要联合他们口中所谓的“外人”,将贺延周从决策位彻底架空,重新整顿,调转船头再出发。
“我得承认您见过的莺莺燕燕比我多,那你身边这只莺燕呢?她图什么,你清楚吗?”
他学不会梅筠的假意逢迎,从来都是当面挑拨离间。
“贺霆云!”
多年没有往来,贺延周对儿子的讥讽失去了免疫,如今气得胸腔猛烈起伏,除了怒吼他的名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爸——我现在还乐意叫你一声爸,是因为你是天河创始人,给你留一份体面,由你们继续潇洒,才是为了稳住老股东,为了我还没来得及处理掉的人和事。”
贺霆云看着面目狰狞、脸色极度难看的两个人,攥紧拳:“我不出轨,没有私生子,我草率的婚姻对股价的影响力,不及你这位董事万分之一。”
干而脆的枯叶碎成许多小片,棱角扎着他的的掌心。
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不想让席夏与他们见面。
来了也不会愉快,尽是刺耳又恶毒的话,除了满满恶意和表面上的虚伪作态,她能得到什么呢?
席夏对家的全部幻想是依照林江和他真正温柔优雅的母亲构建的。她一定是汲取到了许多浓厚的爱意,才会在失去的那一刻,整个人顿如枯萎之叶。
所以,他不想让她看到,他就生活在这样自私的家庭裏,在被金银镀上的泥泞污秽裏。
——怕污染她清澈的眼底。
不想让她知道,贺霆云这个人用无言与冷淡试图藏匿起的,是满腹怨憎,是刻薄尖锐,是二十多年来想与某些人同归于尽的残忍一面。
——也怕她对他失望。
怕她……不喜欢这样的自己,无法营造出她心中那个家的自己。
他不愿承认,林江能给她的,他永远给不了。
如今他已经不需要再求证什么。席夏是小镇姑娘,是被人领养的孤儿,这些事连姜炎都不知晓,只可能是他们已经私下调查过。
梅筠调查过她,就有的是机会和席夏联系上。所有他怕的事,恐怕都已经发生了。
贺霆云缓步走到梅筠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不管你私下裏找过我妻子几次,左右你们悄悄养在云州的儿子,只有一条命。想让他长命百岁,就别把手伸这么长。”
梅筠的表情霎时惊恐。
“你怎么知——”她连忙收声,转头,用力捏住了贺延周的手臂。
贺延周也恍惚地看向他。刚刚他提到私生子的时候,他就隐约有不好的预感……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重要吗?重要的是,没有下次了。”
说完,贺霆云和他们擦肩,往门外走去。
“霆云。”贺延周的声音低弱了几分,“晚上你小叔家和姑姑都要回来,去爷爷那裏一起过年的。你还是别……”
贺霆云没有停顿,将一切劝说关在门的另一边。
摊开手,看向满是碎叶的掌心。
没有人能选择血脉相连的父辈,哪怕像枯叶这般粉身碎骨,碎片上都还连着一丝一缕不断的茎脉。
他真的在乎他在哪裏过年吗?还是在乎“贺家的体面”?
贺霆云走向地库,像是没入黑暗与深邃中。
坐上车,不知觉地拨通了席夏的电话。
“嘟嘟,嘟嘟。”
两声后,她的声音在那边响起,慵懒中透着几分听着有些心虚的惬意:“嗯?什么事?”
她以前接他的电话,他还没开口,她就有十句八句等着,总是有说不完的话。
——我在浇花呢,龟背竹上长虫了!
——今天我在隔壁学校跟排练,要晚点才能结束,你下班会路过接我吗?
现在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贺霆云拧眉,抬手松了松令他感到沈闷的领口,声音低缓:“出发了吗?什么时候回来?”
“嗯,已经在车上了。不是说了嘛,元宵节,你生日那天回……哇,这个柚子好吃,莱莱姐你在哪儿买的?”
她说着,註意力就跑远了,和江莱不知道小声嘀咕了什么,边吃边说。
声音透过车内扬声器,放大了无数倍,仿佛能听见着柚子汁滚进喉咙裏,一些旧日裏绵长色气的接吻画面莫名浮现在脑海。
贺霆云呼吸微滞。
他闭着眼睛听她慢条斯理地咀嚼,下咽。
席夏也没有理会他的异常安静,慢悠悠吃完,很久才想起他来,开口:“咦,你还没挂呀?还有什么事情吗?”
对,他打电话一般都是有事找她。如今没有别的要问,他却舍不得结束通话。
如果问她梅筠找她说了什么,会不会影响她过年的好心情?
“没有。”他压下询问的冲动,“按时吃药,按时吃饭。”
“嗯嗯知道,怀薇要和我视频,拜拜。”
贺霆云皱眉。
不习惯,非常不习惯。
不习惯她变少的话语,她漫不经心的态度,和她一开口就说再见的敷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