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遥山球场,
是全宛京冬季封场期最短的一家高尔夫俱乐部,贺霆云的生日这天,恰逢开场日。
所谓开场日,
既是凛冬封场期的结束,
也是新一年经营的开启。仿佛经过了球场主理人的认真挑选,
气温和日照是这段时间来最完美的一天。
冷空气手下留情,周边绿植在阳光的照耀下,暗搓搓抽了一两颗芽。
午后阳光缱绻,
偶有飞鸟略过,
鸣声清脆,
席夏看了一眼预约短信,
想到她第一次跟着贺霆云来这裏的那天,不禁为这种巧合而苦笑。好像她满怀期待着所有提前做的准备,都是为了离开做准备。
席夏走进会馆时,
手机弹出了两条消息。
一张是祝予凝发来抓拍照片:贺霆云垂手立在红色超跑前,眸光深沈,
唇峰鲜明。而他身后,
车后备箱大敞,花海锦簇。
黑玫瑰竟衬得他一丝勾人的冷艷。
席夏看了几秒,
关掉大图,
看向祝予凝的另一条消息,
步伐停顿,
而后继续往裏走去。
她和贺霆云来的次数很多,工作人员熟悉贺霆云的风格,单独接待她时,
也从不过分热情,自觉引她去会员室,
而后便悄无声息地掩门离开。
会员室裏一切早已准备妥当。
绕过会客区的沙发,果盘点心和饮品都已经备好,架子上是他们保管在会馆裏的两套器材。
再往裏是更衣室和化妆臺。迭好的白色带领的上衣,黑色长裤在桌上,特质的白色胶钉球鞋整整齐齐放在地下。
席夏嘆气,把外套搭在沙发上,走进更衣室。
她虽然不怎么会打,但因为喜欢跟他坐在高尔夫球车上,穿梭在安安静静的球场放空自己,所以不得不遵守这项运动整洁着装的古老文化,以及俱乐部保护草坪的要求,换上全套装备。
这一身,就是她第一次来时,贺霆云准备的。春秋冬夏,他按时节准备了薄厚不同的四套。
这份贴心恰是她曾为之心动的琐碎之一。
这段婚姻除了内心煎熬痛苦,在吃穿用度上他从不亏待。
当然,他只需要随口吩咐下去,做事的人便会极尽周到地准备好一切。即使不是她,而是别人,想必也能得到相同的物质性关怀。
席夏不情不愿地换上他挑选的衣服,站在全身镜前,还是不得不讚嘆这个男人的审美。
色彩简单,但舒适度极佳。
尺寸格外贴合,绝妙的版型将她瘦小的骨架身形包裹重塑,使得肩背挺拔,双腿修长。
一米六出头也能穿出一米七的视觉效果。
她对镜左右照着,忽然看见自己隐约发红的眼尾。眸中像是蒙了一层阴郁的薄雾。
大约是之前情绪失控时涌上来的酸涩,在脸上留下了脆弱的痕迹。
“这样显委屈,或许气势上就输了。”
她如此想着,估算了一下他从姜炎会所到这裏的时间,挂上耳机,坐在镜前开始补妆。
包裏装着打印好的协议,没带多少化妆品,只有一款备用的五色眼影。
是她不常用的红色系。
她没办法,只好将就着简单晕染,指尖在脸颊轻点,将泪眼藏在补好的妆容裏。
一切收拾妥当后,拉开门。
席夏停在原地。
贺霆云正靠坐在沙发上,双腿优雅地交迭,黑色长袖的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露出似有若无的锁骨。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听见声音,他缓缓抬眼,放下休息室裏的财经杂志起身。
“等很久了?”席夏摘下耳机,嗓子干涩。
“不久。”
贺霆云情绪依旧稳定,她问什么就答什么,全然没有得知她要同他离婚的诧异和不解,补充道:“礼物很好,托引擎性能的福,这一路很顺畅。”
“……你开它过来的啊?”
她脚下停住,一想到自己要面对面和他提离婚的事情,心裏就有些紧张,心臟砰砰直跳。
结婚是她求的,离婚也是她要的,看上去像极了无理取闹,反覆多变,也让她总觉得在他面前矮了一头。
“你看一眼。”她拿出文件夹,递到他面前。
“想好了?”贺霆云目光从“离婚协议”四个字掠过,落在她脸上。
她眉眼深邃明亮,睫毛卷翘,额头和脸颊饱满,本就是凹凸有致的浓颜长相。这三年时常素面朝天,可从来掩盖不住她天生的精致光彩。
今天,却刻意添了妆容。
红色很衬她的气质,落在眼尾上挑,掩盖住原本泫然欲泣的轮廓走向;染在唇上,透出些许漫不经心,又张扬动人。
这份妆容一扫此前的病气,看上比任何时候都生动活泼,却好像悄然间拉开和他的距离。
“嗯,想好了。”席夏两手攥紧,深呼吸,“你前来赴约,我可以理解为你同意离婚吗?”
她不想走到要打官司的地步,他能如此平静地过来,想必也存了同样的心思。
“我尊重你的想法。”贺霆云说,“三年前我说过,别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别让自己后悔。但结婚领证是两个人的事情,既然作下这个决定时有我的纵容,我也有责任将你的生活覆原到最初的正轨上。”
席夏闭上眼,她对他的回答毫不意外。
尊重,他尊重她所有想法——即便他认为那是“折腾”,看似体贴迁就,实际上从来不让她接近他的想法。
他怎么想?心情好还是坏?离婚这件事会不会影响到他的生活?
他不说,她永远不知道。
“那你看看协议裏有什么要改的内容。”
“不急。”
贺霆云没有接过文件夹,反而从她身侧走过,拿起装着球桿的运动包。单臂一曲一勾,两人的包一起挂肩上。
“难得来了,去外面说吧,今天空气好。”
“……好。”
席夏将文件夹和内页握在手上往外走,忽然肩上一沈。回眸,贺霆云压着步速走到她身侧,把她随手扔在沙发上的厚外套披在她肩上。
“前九洞迎着北风,别冻着。”
说完,他从球童手裏接过钥匙,一步踏上越野型的场内球车。
“……”
席夏看他挑的四座车型,又顺手把两人的背包挂在后面一排的座位上,只留出紧挨驾驶座旁的那个位置,一时无言。
算了,人生有多少机会让他给自己当司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