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好外套,在他旁边坐下。
“先说你的想法,我听着。”贺霆云边说,边沿着场内车道往发球臺开,偶尔有余光从她脸颊扫过。
他心裏认为,其实没有什么好聊的。
他们又没有子女抚养的议题,至于财产住房债务债权这些金钱相关的,他都随她。
他愿意给她的,是比之前他看到的那份协议,对她更有利的分割和归属。
“你的钱和房子我都不会要,婚后我写歌的收入不多,在你面前根本不够看,但这部分我想自己留着。”
车速陡然快了起来。
席夏感到一阵猛烈的推背感,转头迎上男人的目光,紧张地握了一下拳,“你看路呀,别看我,这不是跑车!”
贺霆云放慢速度,反问:”全都不要?”
“对,包括家裏的衣服首饰,还有那些包……你看着处理吧,予凝姐要是看不上,二奢市场总有人收的。”
“那都是赠予,包括礼物。”
席夏点头:“今天那辆车也是赠予,虽然我挑的时候,还没有想过离婚这件事,但价值折算下来,也基本上持平了。”
贺霆云皱眉:“什么都不给你,林江怎么想?”
“关他什么事,你怕给少了他半夜怨魂索命?”席夏嘟囔了一句,
贺霆云归于沈默。
席夏看向他高挺的鼻梁和沟壑分明的侧脸,依旧是平静如死水,不见微澜,忍不住问:“你是不是对我提离婚这件事一点都不意外?”
“嗯。”贺霆云目视前方,低声应道,“我在你病房的抽屉裏看到了离婚协议书。”
席夏微微怔住。
病房抽屉?他说的是梅筠给她的那份协议吗?
她还记得那天,是除夕前格外忙碌的那天。早晨看完病和席芷方狭路相逢,从派出所回到宛北山庄,最后在金桔树上写下愿望的那天。
也是她最后一次睡他的日子。
贺霆云将她错愕的表情收进眼底:“你那天就有话对我说,对吗?”
“……对。”
席夏心情覆杂地看了他一眼。她那时是想问他和席芷方商业合作的事情来着。所以,他认为她当时要说的是什么?离婚?
她恍悟,难怪那天他的攻击性莫名强烈!
比起亲吮更像啃咬,唇瓣和耳垂都发红,比三年间任何一次都要强硬。
原来,是因为“得知她想离婚”后的情绪宣洩。
她不觉得那天的激烈是出于爱或挽留。倘若真的无法接受,他可以质问,可以发怒,可以好声好气地问她哪裏出了问题。
而不是像这样近三周只字不提,只等她开口。
“不愧是你,真能沈得住气啊。”席夏气笑了,转头看他,“那你这段时间究竟是抱着什么心情来关心我呢?”
春节期间,她有意冷淡疏远他,他的消息和电话反而比之前要多一些。
她险些又要因为这点小小的甜意而动摇。
现在他却告诉她,他其实早就有心理准备,早就做好了她会提出离婚的预设!
“你不说,意味着没有想好。”贺霆云看她,“我答应过要给你一个家,关系存续期间,家人和丈夫该是什么样,我就是什么样。”
他没打算追究她那天原本打算要说什么。她一向有自己的主意,在今天电话打通的那一刻,就说明她已经做好了这一次的决定。
席夏哽了一下:“我不该许下那个愿望。”
他做的一切,只是在完成当时的承诺而已,而她却卸下心防,被一丝一缕的甜意蛊惑,开始了无谓的奢求。
贺霆云若有所思地看她:“所以你挑今天告诉我,是为了控诉我当初给你许愿的机会?”
“什么?”席夏难以置信地瞪大眼,“你觉得我专门挑你生日这天提离婚,故意恶心你吗?”
明明是他和别的女人在背后诋毁她,才让她在一腔愤懑中,把原计划的时间提前了!
“不,不是我挑了今天。”她转头,冷冷地回应他,“是你自己。”
“还有,我在病房裏收到的离婚协议是你母亲给的,原件模板我已经撕掉了,你怎么会看得到?”
电车忽然偏了方向,又陡然打正。贺霆云眼眸渐沈,握紧方向盘,沈默了半晌。
“她一贯喜欢自作主张。”
那份协议不是她的意愿,或许是梅筠逼她的?
发球臺到了,席夏跳下车,从包裏拿出球桿。
“我当然清楚,你那位母亲的梦想就是让我们离婚,并为此煞费苦心。她神通广大,既然能找得到我的病房,想必也能在你来之前放一份新的过去。”
贺霆云心裏一疼。
她知世故但不世故,聪明但不卖弄,只一句话点到为止,她就知道梅筠的手段和目的。
分明是被他家人伤害的人,却还能用如此轻快的语气讲起这些事情。
“所以,我们之间有误会。”他停下车,走过来,认真看她。
“当然,有很多。”
刚刚在停车场收到祝予凝发的消息她告诉席夏第二瓶限量香的主人是梅筠——贺家夫人。
她一下就意识到,不论秦家扮演着怎样的角色,至少结婚纪念日前夜突兀的香水气息,和贺夫人脱不了关系。
“但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席夏把球桿递给他,看见他手臂上暴起的青筋,眼眸闪动,“就算一切误会都解开,又怎样呢?”
她想要得到的爱,会因为误会解开变多吗?他的沈默,他自作主张的控制欲,会因为没有贺夫人的插手而改变吗?
未必。
如果他们都不曾改变相处方式,那么一切都不会变。
贺霆云根本不会为她改变,而她,也已经不想再为任何人,变得失魂落寞,心情病态了。
贺霆云低头看着她抽出的一号木,说:“要打个赌吗?”
“赌什么?”
“如果我开球能一桿上果岭,婚后那一半财产你都得拿下。”
席夏抿唇,听姜炎说他技术精湛。但她多少在这裏和球童教练耳濡目染,也明白一味追求标准桿上果岭,无视自身能力和球道情况,是不合适的。
他就这么有信心?还赌这么大!
“可以赌。”席夏沈吟着点头,“但如果打到了障碍区,你今天就签了我这份协议。”
果岭是草坪最细嫩金贵的区域。而高尔夫球场的生态湖泊,人工沙坑,以及长草区都是增加难度的障碍区。
她不想被他牵着走,总要赌另一面才好。
贺霆云睨她一眼,走上前开球。
微风轻拂着他的裤腿。
几个呼吸间,腰身一转,球从桿头飞出漂亮高远的抛物线,飞跃球道,朝远方落下。
“嗖——”
两人遥看着球落地,相视后上车,一路无言地来到落点附近,并肩往前走。
不远处的深色沙坑裏,躺着一颗白色的球,显眼极了。
他打进了障碍区。
“……是我赢了。”
席夏勾起嘴角,凝神静气,把文件夹递到他面前,从外套口袋裏掏出笔。看来就算这个男人技术再精湛,也战胜不了今日宜离婚的运气。
贺霆云腕骨轻转,在她的註视下,签下名字。眼眸平静,落笔果断。
安静的球场裏,他听见她的轻嘆。
笔尖抬起前的最后一笔,几不可察地发了颤。
贺霆云垂眸,拇指和食指用力抵着圆珠笔。仿佛想要将笔上她留下的浅浅温度,吸收进寸寸皮肤。
可风一吹过,一切都将到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