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註视是操控他的另一条神经中枢。
他渴求她的目光,就像沙漠旅人渴望泉水,信徒寻求神迹。哪怕再不情愿,她只要还看着他,他就会妥协地献上自己。
可是,她不会再望向他了。
席夏抓住背包带,没拿过来,却忽然被攥住了手掌。她下意识蹙起眉,贺霆云却一步上前,以几乎要环抱住她的姿势垂头躬身,眼眸正正好停在她鼻梁前。
近在咫尺,席夏能听见他呼吸时胸腔震颤发出的共鸣声,微弱地像呜咽。
她屏息,微微后仰着推开他:“你好好说话。”
贺霆云望着她的眼睛,用灼热的视线强迫她看向自己,字斟句酌时语速都变得慢了些。
“我申请了下午回京的私人航线,你坐过的,比晚上红眼航班要宽敞舒适,对身体也好,没有那么大负担。早点回去,可以在山庄睡一觉……我去公寓住,不会打扰你。”
席夏怔楞地眨了眨眼睛。
真难得,她居然有机会听他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阳光裏,他的身影笼罩着她,少了往日浑然天成的压迫感。他语气小心翼翼,低沈的声音不同于以前的轻哄,征询中多了几许不易察觉的迷茫和无措。
说完,他稍作停顿,神色郑重地看着她:“请你考虑一下,好不好?”
席夏还没回答,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我以前有位当事人说过一句话,你要听吗?”
原来是沈司走近,站在她旁边,眼含笑意看着贺霆云:“男人的示弱都是短暂的,有目的性的。”
“怎么讲?”
席夏歪头看沈司,贺霆云眼中闪过刺痛。
“没什么,就是错信了服软的男人,然后又被哄骗走了八百万而已。”沈司云淡风轻地耸了一下肩。
“其实改签也来得及,我也建议早点飞比较好,回去好好睡一觉。他如果不肯履行协议,你随时找我提起诉讼都可以。”
席夏还没开口,忽然指尖传来痛感,贺霆云对两人的谈话充耳不闻,只是失神地看着她。
“松手。”
席夏抽出手指的瞬间,看到贺霆云身形有点不稳,她转头对沈司说:“今天麻烦你了,我还有小事想拜托你。”
“没问题,等你消息。”沈司挑眉,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从两人身侧走过,坐上自己的车。
只剩他们两人了。
贺霆云警觉地直起身,他以为席夏支开沈司再拒绝他,喉咙轻滚,不忍听她继续开口:“夏夏,你再考虑一下……求你……”
“等等,你说什么?”席夏以为自己听错了,瞳孔放大,“你再说一遍?”
“我说——求你,和我一起回。”
贺霆云颓唐地回应着她,慌乱地想要抓住她抽走的手,生怕她下一秒就跟沈司一起离开。
神经是错乱的,心臟是紧绷的。
贺霆云双唇上下碰着,从喉咙裏源源不断地挤出颤抖的喃语,他已经有些失控,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受伤的眼镜在她反问的瞬间,闪烁起微弱的希冀。
“求求你,求你……夏夏……”
反反覆覆只有那几个字,他不知道说多少句“求你”才能得到席夏的同意和原谅,但他惩罚自己说下去。
贺霆云这一生从不向任何人屈服。
唯独对席夏,降下连他自己都无法谅解、无法忏悔,亦无法救赎的罪孽。
除了乞求,他已别无他法。
求你看着我。
求你不要留我一个人在这裏。
求你……求你了。
“别念了!”
席夏拧眉,忍不住咳了一声。
她顶着贺霆云紧张兮兮的目光,径直走向他身后那辆如他本人一样低调古板的车,“我觉得现在回去休息的人是你才对,少发神经。”
贺霆云怔怔地看她,半天没有回神。
他难以置信地跟上,坐上驾驶座时还有些恍惚:“你……同意了?”
“说实话,我也不想做红眼航班,也害怕如果不答应,离婚后你会想方设法报覆我。毕竟从来没人见过你这么低声下气的模样,你要灭口也是有可能的吧。”
“不会——”
贺霆云欲言又止。
没等他开口反驳,席夏就把座椅靠背放倒,合衣侧躺,背对着他:“我呢,就当省笔机票钱,你呢,就当我最后一次满足你的安排,是送你的离婚礼物。”
沈司的暗示她听懂了。
坐贺霆云的私人航班走,一是对她自己身体状态好,二是考虑到离婚这件事不能出岔子。
冷静期过后要再次去民政局才能顺利完成离婚,倘若今天不顺着他,明天贺霆云现场玩消失导致离婚失败,得不偿失的还是她自己。
“……”
贺霆云逃避地收回视线,装作没有听到,拿起手机联系他的私人飞机。
席夏也拿出手机退票。
座椅上的发热垫暖暖地贴着她的腰,看到沈司发过来的信息,她忽然楞住。
沈司:[看看能不能留个纪念。]
沈司:[照片]
点开聊天框的照片,医院输液室的冷调扑面而来。
席夏打着点滴熟睡,贺霆云半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明显是沈司偷偷拍的,角度偏低,没有准确的对焦,快门瞬间的晃动让整个画面显得格外模糊。
然而就是这样的模糊,晕染了投射进室内的日光,仿佛虚笔勾勒了一尊古希腊雕像,虔诚地望着自己的神明。
席夏睫羽颤了颤。
她没有从第三视角见过自己面前的贺霆云,却并非第一次从他眼裏看见深情。
也正是那些错觉一般的情深爱重,让她的欲望慢慢增加,一面无理取闹地“拥有”了他,一面又得寸进尺地想让他爱她。
她赋予错觉以爱意,最后深陷亲手铸就的牢笼。
席夏静静看了几秒,而后慢慢将照片从对话框裏删掉。她不想再重蹈覆辙,也不希冀能成为谁眼中的永恒。
从现在开始,她不再求神垂怜拯救。
她只做自己的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