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多了。”
席夏垂眼,无意看到他平整的裤腿上被她睡出来的褶皱,别开脸:“现在去安检吗?”
“先喝药,好吗?”
贺霆云顺势端起水杯的手腕停了一下,想到她的控诉,停顿后生硬地转了语气,声音忍不住放轻放缓:“不是自作主张安排你,身体是无辜的。”
席夏瞪大眼睛,不太习惯地蹙起眉。
以贺霆云向来正经不会开玩笑的态度,这较真的态度倒像是真的在深刻反省,躬身纠正。
“你别这样。”
她两手接过水杯,乖巧地捧着把药喝下去,放下后认真看向贺霆云。
“和你说那些话,也不是希望你以后对我怎么样——毕竟明天就是我们的以后。不过是因为这三年,我从来没有勇气真诚表达过自我。”
席夏说着,双手在两侧用力攥紧。
渴望被爱时,心永远在向外索取,飘飘忽忽没有支点。无数种自救方法,都不亲手切断自己爱而不得的路让她来得清醒。
——每一个说出自己内心的瞬间,如废纸般皱起的心,都会被温柔的爱意熨平一角。
只有用心爱自己,才能让她走向勇敢与平静,全力以赴不留遗憾。
淡淡的药味在鼻腔裏徘徊,最终像她这些年的执念一样慢慢散去。额头仍然有些发烫,但头脑却豁然清晰,她看向贺霆云,紧绷的身体骤然轻松。
“走到今天不只是你一个人的问题,也有我的咎由自取。我不想单方面接受你的歉意和反省,那样只会加剧我的不安和后悔,我这样说,你明白吗?”
休息室的灯光很温暖,从席夏头顶打下来,显得她垂眼看他的目光都格外柔和。
可这些话语听上去分外寒冷。
贺霆云还保持着刚刚她膝枕时的坐姿,五指无声攥住搭在大腿上的毯子:“明白。”
说出口的两个字干涩而空洞。
他不愿深想她的话,言辞间包含着“我们之间没有重新开始这个选项”的意思,让他难以呼吸。
什么叫“明天就是我们的以后”?
什么叫“咎由自取”?
贺霆云只想问她,能再多说一点吗?
他想知道他哪裏让她伤心,哪裏让她痛苦,想让她讲清楚他每一次令她生出的不悦和委屈,最好在未来一桩桩一件件都报应在他身上。
他想要改,他不会再犯错。
他……不想分开。
然而,贺霆云根本无法开口。他不忍心让她再次回味那些难过和痛苦,那无异于对她的二次伤害。
“你希望我怎么做?”他仰头看她,怕她犹豫,又顿了顿,补充道,“你放心说真话,我努力做到。”
席夏摸出口罩戴上,慢吞地指向外面的飞机:“说真的,我希望你现在安排起飞,很困。”
她的声音闷闷的,疲惫又敷衍。
贺霆云却晃神地多看了她两眼。
“好,走吧。”贺霆云起身,专註跟在她身后。
他真的疯了。
疯到刻意忽略这不含感情的冷淡态度,强行从其中抽离出和撒娇时一模一样的随意慵懒,假装她还在依赖他,信任他。
没有人告诉他,他追随她背影的目光,仿佛看一场无尽绮梦,追逐醒不来的旧日幻觉。
幻梦在登机前被一通电话打断。
贺霆云没接,席夏却停下脚步回眸看他。
“你接吧,我先上去了。”她的语气很体贴,步伐没有等他,径直踏进廊桥。
贺霆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机舱,这才接起电话:“店裏什么事?姜老板应该跟你们说了,有事优先联系他。”
名义上姜炎和他是出资的大老板、二老板,但他早就说过,他不管经营上的事情。
“抱歉贺总,不是店裏的问题,是……私事。”
会所经理小心翼翼地说:“前段时间清扫卫生时我们发现了一串手链,一直没有失者认领。昨天祝女士来,说有监控想查一下,不知道看到了什么,让我们把手链转交给您。”
“祝予凝?”
“对。”
贺霆云眉眼压低:“手链照片和她看的录像都发我。”说完,他抬手示意,稍迟一些登机。
直觉告诉他,不能在席夏面前看,点开图片的剎那,人还是不受控地僵在了原地。
手链是他春节送她的礼物。
在图片裏,已然是绳断珠碎,一截截如五马分尸一样躺在托盘裏。
他指尖颤抖着依次点开视频,看完忽然笑了。在无声的画面裏,任何人都能拼凑出他生日那天,席夏提前离席的路径。
她路过他和秦雅玲单独谈话的房间,跌撞下楼又强装镇静,扯断手链七零八落地扔在走廊地板缝隙。
后来的事情,他再清楚不过了。
在朋友们围着她送的车发出此起彼伏的起哄声裏,她在遥山球场平静地发出了离婚邀请。
难怪祝二会提醒他席夏今天的录制行程,她在替秦雅玲寻求他的谅解。
下一秒,贺霆云嘴角僵住,脑袋忽然亮起一片空白。呼吸声开始变得急促,清晰可闻,心臟剧烈跳动,仿佛要跳出胸膛。
他下意识想要扶着墻壁,却被从指尖传来的发麻感刺激得浑身一抖。机场工作人员吓得来搀扶,被他抬手拦住。
“没事,我这就上去。”
他只是一瞬的过呼吸就这么难受,那么席夏呢?
梅筠借秦雅玲离间,连离婚协议都已经递到了她手上,在她看到他和秦雅玲站在同一个房间时,她还能保持冷静去听他们之间的对话吗?
登机的每一步都格外沈重,每一句内心的反问都在锤打着他自己。
“落地后麻烦叫我一下。”
走进机舱,就听见她干凈的声音。
席夏坐在靠窗的位置,熟练地抖开毛毯把自己裹紧,察觉到他进来,忽然侧目,让他失神的目光无处躲闪。
声音干凈得好像不曾有过芥蒂。
他仿佛看到了三年前的席夏。
三年前,她曾经也是这样礼貌又疏离。从云州回宛京,全程没有理他,闭上眼睛却很快睡了过去。但他却庆幸,她虽然认生,却愿意给予他和林江同样的信任。
此刻,近乎重迭的画面让敲打内心的重锤变得更加沈重,将他用力撞出自我麻痹的幻梦,在心裏砸出巨大的窟窿。
他在她身侧坐下,脸色苍白,她却安稳地闭着眼,不再看他,不再时时刻刻都要抱着他的胳膊缠着他。
她应该很期待明天的到来。
从无话不说到无话可说,是他没有珍惜她的信任,是他亲手推她走到这个结局。
心裏的窟窿有冷风呼啸钻入,指尖冰凉到发梢。
贺霆云,你不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