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母亲死在十二月中旬,临终前在瑞士,身边除了一个护工阿姨,家裏人都不在。我得到消息的时候她已经去世了,我想不明白,健健康康说是出去度假的人,为什么半年不到就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问了主治医生,他什么都不肯说,冬天过去了,我心裏满是遗憾。
我托人把她的遗骨带回国,很长时间我都不想动她留下来的东西。家裏的阿姨看不下去,帮着收拾遗物的时候找到她留给我的信,信裏说,她查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是晚期了,癌癥病人最后的时刻太痛苦,她跟我爸爸失败的婚姻已经让我在夹缝中受尽创伤,她怕自己的死会再次给我造成不可磨灭的伤害,因此选择自己去结束。
我不喜欢冬天,那裏有最不堪的回忆。我觉得自己贫瘠,骯臟,毫无担当,如果我不曾在父母面前表现出我对他们的婚姻失望透顶,那么她也不会选择凄凉的死在异国他乡。”
说到这裏,谢尧臣去看她的眼睛,他沁凉的声音传过来,带着费解的情绪问:“小余,那个时候连我都厌恶自己,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呢?”
泪意在眼眶裏滚动,余悲终于明白在宇临走前做了什么,她也能精准捕捉到眼前这个男人的痛楚。
“你从来都没有了解过我,我也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好。你的喜欢建立在泡沫幻影之上,却为此付出了这么多的时间和感情,值得吗?”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的。”余悲冷静道:“有人在白天相爱,有人在深夜裏痛哭,有人不用刷题也可以拿第一,有人努力了很久也得不到想要的结果……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寻找与这个世界共处的方法。你不是我,也无法替我评判。更何况,后来我们不是认识了吗?你值得的。”
谢尧臣自惭的很,“那拥有你的爱情的我,岂不是不劳而获。”
“你现在已经失去了。”余悲表情淡静的下结论。
“我知道,所以我会拼命追回来。”谢尧臣笑着跟她建议:“你最好拖得时间长一点,不要这么轻易就放过我。”
天上一轮清辉,月亮从乌云中走了出来。
月色照在她忍俊不禁的脸上,在他看来,她是烛火,是灯光,是无数种生活的可能性,是他心中永不熄灭的信仰。
回来的时候,余庆民关切的围着她问:“你朱阿姨说,是个老好看的男生了,是不是从安城追着过来的?”
“你勿要再问啦。”余悲嗔了一句,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余光中的诗集摊在桌上,那上面是这样说的。
“若逢新雪初霁,满月当空,下面平铺着皓影,上面流转着亮银,而你带笑的向我步来,月色与雪色之间,你是第三种绝色。”
她合上书,突然忍不住笑起来。
三年后,香港。
今晚夜色很好。
这个人流如织的城市裏最不缺烟火气,忽明忽暗的江水摇动着碎如亮银的灯光,喧嚣的人们走过挨挨挤挤的繁体字招牌,有人驻足、有人欢笑,有人失落、有人纵情,肤色各异口音不同的人们表情拥挤,都淹没在这一城的繁华之中。
刚刚搞完了一场传统文物的艺术展,欢送他离开的开放式party开在山半腰的臺阶上,偶尔能听见男女的笑闹声和酒杯的碰撞声。
谢尧臣站在那裏,白色衬衣袖口挽了两截,领扣解了两颗,鼻梁上架了副细框眼镜,身前的木桌上放着一只被浅口玻璃笼住的灯烛,灯火闪烁,昏哑柔和的光将镜框的影子投在脸上,越发衬得他鼻梁高挺、眉目清隽。
只见他懒洋洋将带冰块的威士忌酒杯放在桌上,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着根烟,吐出的烟雾氤氲在夜色中,他比夜色更加撩人。
烟雾迷了眼,他拿出手机发了条信息。
【你在做什么】
等了很久都没有回信。谢尧臣拿拇指挠了挠额头,他无奈笑着,收起了手机。
顺着山势,从臺阶走下一位打电话的女士,看面孔是个亚裔,此刻她正在用流利的英文跟同伴们确定位置。可惜山上信号不好,“hello,hello?”女士冲着手机喊了几声,徒劳无功的骂了句“shit”。
一转身就看见了谢尧臣。
女士很有倾诉欲望的说了一下自己的遭遇,她跟朋友约好在兰桂坊见面,可惜手机没有安装定位服务,再加上自己方位感欠奉,因此正在为迷路一事苦恼不已。
谢尧臣向来绅士风度,为她指明方位后,女士十分感激,望向他的目光染着期待的光芒,“如果你恰好有时间,不如送我过去?”
“sorry,”谢尧臣皱了皱眉,亮出自己无名指的戒指,道:“我结婚了。”
女士惊讶的耸肩,从桌上拿一张便笺,写下几个数字塞进他的衬衣口袋,眨着眼道:“或许有联系的必要。”
“ethan,”他们身后一个胖胖的英国人喊谢尧臣,“e
on.”
“再见。”谢尧臣朝女士点点头,转身加入热闹的喧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