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章
雁守的新任知县赵仲铨,是朝廷由九河直接就近调过来的,因离得实在近,雁平丘一行还没踏进念州地界,他就到任了。据齐杭在惠都时从他老爹那裏听到的消息,说这位是个软柿子,老得都快要告老还乡了,朝廷还把他派过来,一准是看上他好拿捏。
“可知道此人底细?”雁平丘在念州的界碑处下了马,向着北方一望无际的原野,呼出一口白气。
齐杭便把知道的都倒了出来,此人当年是两榜进士,后来因为长得不好看,殿试时没入先帝爷的眼,给排在了二甲最末,按理说也是能进国子监的,但是他实在是太狂了,当庭就敢指摘先帝施政利弊,直接就被扔去了九河,在那儿守了大半辈子了。
“啊……?”雁平丘有点困惑,“这样的人能让钟隽那老王八拿捏住?”
“嗐,将军不知,他再有两年领了退任俸禄,就能致仕荣休了,临了竟是得罪了首辅,这不就被发配过来了。”齐杭咬着一根草,又从地上拽了两根餵到身后的马嘴裏,接着说“两朝为官,还能落个无功无过,能是什么省油的老灯啊。”
“也对。”雁平丘捅咕齐杭,揶揄道:“让你跟着一道回去是为了见你那未过门的媳妇儿,你怎的凈打听这种事了?诶,嫂子如何啊?看清了吗?”
齐杭一皱鼻子,下巴抬到天上去了,说:“看~清了啊!隔老远就看清了!啧!那身段儿!那脸蛋子!那小嗓音儿!漂亮死我了!我娘把吉日都选定了!到时候直接送过来成亲!”
雁平丘偏过头不齿地说:“你看你这点儿出息吧你。走了!”说罢翻身上马,打了个呼哨,边跑边喊道:“到家了!驾!”
远处的地平线上悬着一排烧红的云,在阿鲁河上映衬出一星半点亮色,雁平丘甩开队伍,独自骑马沿着昔令山一路奔驰,跑得耳边挤满了呼啸而过的寒风,跑得通体舒畅,好像真要过了界碑他才算彻底放松下来,这裏是念州地界,可算到家了。
阿鲁河尚未完全解冻,但雁守一战乌云卓的精锐消耗殆尽,据说已经没什么男丁,一时半会儿缓不过劲,只好短暂地消停下来。这对雁平丘来说不算是什么好消息,互为犄角的塞北两大部落被他们削掉一个,狼头只会无所顾忌地做大,从而打破草原上一直以来堪堪维持的平衡。雁平丘担心的就是这个,一旦野心勃勃的狼头部落依靠大齐的力量从北方脱颖而出,对中原来说就迟早还是个威胁,这大概也是狼头对乌云卓惨败从头到尾都袖手旁观的原因。
可横竖眼下无战事,雁平丘便从军营搬回了将军府,当然,他把周不辞也带回去了。自从他在回来的路上帮周不辞解了药性之后,周不辞便一直隐隐约约地躲着他。按理说他只是帮忙,但是帮到裤子都脱了,这事就不能这么按理说,虽然他知道自己藏着心思,可那心思他原本已经打算自己好好藏着了,周不辞到底是骗了他的。倒是这个“隐隐约约”,主要是周不辞在跟他说话的时候有点打磕巴,眼神也总是躲闪,其实他自己也没好到哪裏去,给周不辞送饭的活儿是不是他自己主动揽下来的他心裏清楚,每次上了马车也说不了几句话,闹个大红脸臊眉耷眼地再下来,心裏还痒得要命。
但他直到回了念州,也没解开周不辞的锁链,到哪儿都带着他,生怕一个没看住让这人跑了,他也说不清自己一直这么锁着人家是因为不相信他,还是因为别的什么,说好的是周不辞想要跟着他,可看这架势倒像是他离不了人家似的。好在经过这一路,周不辞已经跟链子和解了,除了手脚腕经常会磨破,日常行动倒是自如不少,再不是前几日两步一个跟头了。
第二日清晨,周不辞穿戴得整整齐齐,拎着一个扁扁的包袱来找雁平丘,还没开口,雁平丘看他这样先急了,问道:“你要走?”
周不辞冷不丁被他一问,有点迷惑,答道:“不……不走。”
雁平丘问:“那你这是?”
周不辞把包袱皮掀开给他看了看,说:“是一些阿笋……阿笋的东西,想请将军帮我找关醇来问问,阿笋葬在哪裏,我去看看她。”说完鼻头就红了,雁平丘想到阿笋,想说点什么,但周不辞很快把手腕抬起来,在他眼前晃了几下,“将军放心,我不走。”
雁平丘嘆了口气,转头向旁边的新兵吩咐道:“去门口看看,关醇还在不在,让他进来。”片刻后亲兵带着关醇进了屋子,关醇一看到雁平丘,带着哭腔喊了声“将军”,扑通一下又跪倒了。雁平丘说:“起来回话,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昨日就看到你在门口跪着,怎的,跪了一宿站不起来了?不去轮值?”
关醇抽抽搭搭地站起来,看了看旁边的周不辞,说:“周先生托……属下照……料阿笋,属下没……没看顾好,把人给照料没了呜呜呜。属下呜呜呜有罪,当罚。”
雁平丘被他带得也看向周不辞,随即转回头硬着心肠说道:“我龙牙军的军规裏没这条,你若是为了赎罪就免了。”
关醇说:“属下……属下连自己都没法交代呜呜哇哇哇……”
雁平丘不吭声,由着关醇哭到打嗝,半晌,关醇抬起胳膊拿袖子胡乱擦了把脸,雁平丘才说:“哭完了?”关醇通红着脸,点了点头,雁平丘说:“哭完了就带周先生去看看阿笋,人带到了就回去轮值。”看着关醇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退出去,他转向周不辞,说:“晚饭前回来,莫要在外面过夜。”
周不辞应了声,拎着包袱出门去了。
昔令山上风很大,阿笋被埋在一个小小的山坳裏,背风,却不背光,一个比阿笋人高不了多少的小墓碑笔直地插在地上,被日头晒得暖烘烘的,上面什么都没写。关醇一路过来都在跟周不辞哭诉自己一时糊涂,梅子糖怕是成了他一个心结了。他从怀裏掏出那几粒梅子糖,摊开来放在阿笋的墓碑前,说了句:“阿笋乖,吃糖。”回过头来对周不辞说:“事先也没问过周先生,想着还是您来定这碑上的字,所以没让石匠给刻,您要是想定了我这就去找石匠。”
周不辞咬着牙,脸颊都绷紧了,说:“嗯,待我想定了,就去告诉你,你先回去吧,我坐一会儿。”关醇抹了把眼泪,“嗳”了一声,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看关醇走远了,周不辞才把小包袱放在地上,从裏面一样一样地掏出东西来,竹蜻蜓,哨子,两个他从惠都买回来的花钿,一套新衣服,和一本之前就说好让阿笋背诵回来默写的千字文。周不辞一边摆,一边兀自念叨道:“阿笋,一个人怕不怕?先生来陪你坐一会儿。太阳晒不晒?晒的话就来告诉先生好不好?这个是给你买的头花,阿笋戴上肯定最漂亮,还有这个,是先生在惠都给阿笋做的新衣服,现在穿大了点,咱们过阵子再穿。这本书呢,也不知道阿笋背了多少,先生不在,是不是又偷懒啦?没关系,偷懒也行,先生也不罚你。要是想吃糖,就托梦告诉先生,先生给阿笋买好多好多糖,好不好?”周不辞这样说着,颓然瘫坐在地上,早就泪流满面,可他还是在接着说:“阿笋,给先生当女儿好不好?先生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阿笋啊。可是跟着先生怎么总吃苦了呢?你看,你出生在哪裏我也不知道,最后还得一个人睡在山上,离你的家乡是不是很远啊?阿笋不说话,就是答应了,以后不叫先生,叫爹爹,好不好?”
周不辞用力咬破自己的手指,因为脱力,咬了几次,然后跪在地上,用血在阿笋的墓碑上写了“吾儿周笋之墓,慈父周不辞立”,好几次因为颤抖写歪了,他都用衣袖擦一擦,重新补回去,他像是面对着阿笋,边写边说:“阿笋,爹爹叫周不辞,记住了吗?你要跟着爹爹一起姓周,爹爹给阿笋写上名字,咱们不做孤魂野鬼,若是要托梦,就来找爹爹,好不好?”
一整日,周不辞坐在这个小山坳裏,跟阿笋颠来倒去地说了很久,还对着墓碑晃了晃手上的链子,说:“阿笋看,是将军给爹爹戴上的,爹爹也疼,手脚都疼,不喜欢,可是有了这个爹爹就能跟着将军大大去打欺负阿笋的人,阿笋等爹爹一年,然后爹爹来陪阿笋,好不好?”日头西斜,阳光逐渐照不进山坳,周不辞起身拍拍衣摆上的土,把包袱皮迭好,又郑重地对墓碑说:“爹爹下次带其格其来看阿笋,阿笋乖乖听话,爹爹走了。”
等周不辞回到将军府,已经过了戌时,白日裏在山上哭得多了,眼睛肿得不像话,又没吃东西,跨进府门的时候踉踉跄跄的,抬头正对上雁平丘站在院子裏。雁平丘没有派人暗中跟着周不辞,他知道自己也有想要赌的东西,一直到戌时三刻,胸口那股火才又点起来,他让人不要收走桌上的菜,冷了的重新热透了端上来,只要饭菜还热着,这顿饭就还没吃完。
周不辞迎面对上雁平丘,笑了笑,眼睛跟两个枣核似的,把脸挤得皱巴巴的,他说:“将军,我回来吃饭。”雁平丘看他笑,胸口的火就熄了,他看周不辞仿佛脚下一软,连忙上前两步扶住了,周不辞说:“我认了阿笋做女儿,我有女儿了。”雁平丘箍着他,箍得紧紧的,把人往屋裏带,说:“天凉,先进屋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