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赌赢了。
他俩安静地坐在一桌上,周不辞看上去心情很不错,整个过程嘴角都微微翘着。雁平丘问:“在高兴什么呢?”周不辞说:“我有家人了啊,我有盼头了。”说罢自嘲地笑了笑,“生平第一次觉得活着有盼头了。”
雁平丘刚听他说认了阿笋做女儿,以为他累得胡言乱语,现下看又不是那么回事了,便追问:“什么盼头?”
周不辞深呼吸着垂下眼,沈默了片刻,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又弯了,说:“因为……”他皱着眉,似乎是很难组织语言把话说清楚似的,“因为只要我杀了他,一年后下去了,有女儿陪我。”他笑着把这么苦涩的话说出来,说得像那些要解甲回家的老兵,或者像是个羁旅半生的归客,即便是笑着说出来的话,也太苦了,苦得雁平丘喉头发紧。他问:“一年后不回掀云阁,当真会死?”
周不辞记着雁平丘说不信他,随即摆摆手不再解释,一边去夹一块肉,一边说:“无妨的。”
雁平丘也没等他再说什么,转身走出去,周不辞没抬头看他,继续埋头吃着热气腾腾的饭菜,过了不多时,雁平丘拿着个精致的小匣子走回来,从裏面拿出把钥匙,坐在周不辞身边,直接扯着铁链把周不辞的手拽到身前,周不辞没防备,被铁链磨破的地方疼得他“嘶”了一声,有些诧异地盯着雁平丘,看他忙活了半晌,又蹲下身去扯过周不辞的脚。一番折腾过后,雁平丘把解下来的链子归置好,跟钥匙一起放回了小匣子。
“将军,你……”周不辞看着空空如也的手腕,回不过神。
雁平丘说:“别楞着了,赶紧吃饭。”
周不辞有些急,问:“为何解了它?我不跑,我不走,我得留在这裏,你别赶我走。”
雁平丘肩膀松懈下来,抬手摸上周不辞的头顶,轻轻揉了揉,说:“不赶你走,吃吧。”
周不辞半信半疑,缓缓拿起筷子,又不放心,回头盯着雁平丘,认真地问道:“当真?”
雁平丘也笑了,眼底装满周不辞塞给他的悲苦,说:“当真。”
“围剿掀云阁,揪出幕后的人,你都带着……”
“带着你,快吃吧。”
周不辞鼻子又红了,雁平丘坐在一边看他努力地眨眼,突然有点心酸,却不知道刚刚解开的到底是心结还是锁链了。雁平丘说:“吃完带你去个地方吧。”
周不辞嘴裏嚼着一大口羊肉,楞了一下,说:“啊?这么晚了?”
雁平丘说:“嗯。”
周不辞连忙加快了速度,雁平丘笑了,说:“不着急,慢慢吃。”
等周不辞喝完最后一口汤,雁平丘已经把马牵到了大门口,他招呼周不辞道:“走,带你去看阿鲁河解冻。”他骑在马上,像两个人第一次同骑一样,让周不辞坐在身前,问:“冷吗?”周不辞摇了摇头,一想到黑夜裏也看不到摇头,便答说:“不冷的。”因为雁平丘用氅衣裹着他,给他贴着自己热腾腾的胸口,他甚至觉得有些烫了,脸都要烧起来。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马蹄安静地掠过昔令山关口,远处的阿鲁河在明月下泛着白色的光。
“这么晚了为何要去看河水解冻?”周不辞有些疑惑,尴尬地开口问道。
“到了你就知道了,早就想带你去看。”雁平丘不急着答话,把大氅的前襟拉得更紧了些。
解冻期的阿鲁河,水流比任何一个时期都要湍急,上游的水凶狠地敲碎冰面,在过不去的地方打出一个个旋涡,然后卷着碎冰翻着白浪,继续往下一个冰面砸过去。两人站在河边,雁平丘才开口说:“你之前问过我,信不信轮回,你看。”周不辞沿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到河面上一个刚被冰块冲散的旋涡,雁平丘接着说道:“你说那像不像轮回?义无反顾地冲过去,撞死在一个地方,就可以重新开始。每次走到尽头了,都可以有轮回,听上去是不是还不错。”
周不辞看着冰层迸裂的河面,喃喃道:“将军……”
雁平丘平和地看着他,说:“其实有没有轮回,都会被推着继续向前走,就像我们在这世上,不都是一去不返的吗?”他说着,在河边坐了下来,拍了拍身边的空地,周不辞也随和地同他一起坐下。“有或者没有,我都只能在这一世裏,撞破了头,送了命,也只能在这一世。”雁平丘笑着问周不辞:“那我就当它没有,其实没有也不可惜,对吧?”
周不辞望向阿鲁河,自言自语道:“不可惜吗?”
雁平丘说:“如果没了轮回,明知道会头破血流,会送命,横竖都没有回头路,不留余地是不是更痛快?”
周不辞若有所思,问道:“所以将军觉得有吗?”
雁平丘的眼睛闪闪发光,说:“我只要这一世的痛快,不管有没有,我都不信。”
周不辞思索着雁平丘的话,再也没有出声。
估摸着又过了大半个时辰,雁平丘想到什么,回头去看周不辞,这人已经躺在他身边睡着了,大约是太冷,周不辞在睡梦裏蜷成了一小团,雁平丘用大氅把他裹好,将他连托带抱弄到马上,这一番颠动周不辞也没清醒过来,迷迷糊糊地说:“嗯?回去吗?”雁平丘在他耳边低声说:“嗯,回去了,你坐稳。”周不辞靠在雁平丘怀裏,侧了侧身,循着热源把脸塞到了雁平丘脖颈处,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从鼻腔裏含糊地“嗯”了一声,说:“那不起床了。”雁平丘“嗤”地笑了,心裏不愿意把他颠醒,轻轻一夹马腹,让马儿慢悠悠地走起来。
阿鲁河咆哮着经过他们身后,根本来不及看月下这一对骑在马上的人。雁平丘悄悄用下巴蹭了蹭周不辞的头发,像喝了醇酒一样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