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茫然地勒马停了下来,心说马车上有啥啊?不就一个周先生吗?怎么说这是对着将军念了半天经给他度化了?
周不辞没力气念经,他此刻连移动一下都困难,经过短暂的昏迷他感觉自己体内的热度消退了不少,手上的绷带和身上的亵衣也在他昏迷的片刻被人重新换过了,他趴在马车上,一动不动,感受着自己骨节几乎错位的疼痛,“又活下来了。”他在心裏自嘲道:“命还真是贱。”对,命就是要这样贱,要一直活下去,活到抢走他的阿笋的人也全都不剩为止。
马车停了下来,他听到熟悉的盔甲声,知道是雁平丘来了,试图挪动了一下,结果腰部往下疼得快要裂开了,雁平丘一掀帘子,就看到他龇牙咧嘴地倒着气,脸上还有铁链的印痕。
雁平丘端着一小碗牛肉汤进来,问他:“好些了吗?吃点东西?”
周不辞平覆呼吸,调整了一下表情,说:“多谢,我现下……动不了。”
雁平丘把碗放在矮桌上,掀开他的被子查看了一番,说:“怎的?又有银针了?”语气带了点雀跃,周不辞忍了忍,腮帮子咬得很紧,说:“没有,就是……疼得厉害。”
雁平丘把周不辞扶起来,仔细地翻看,除了腰上被自己掐得有点红肿,未见到明显的新伤,便有些疑惑,问道:“疼在何处?”周不辞被他一番颠动,快要疼出幻觉了,他拧着眉,张了张嘴,决定还是不解释了,洩气道:“无事的,歇会儿就好。”
说罢雁平丘将他放回原处,又将他被子仔细掖好,周不辞已经满眼金星,有点耳鸣了,他缓了片刻,忽地想起狗儿,问雁平丘:“将军,狗儿呢?杀了吗?”
雁平丘说:“尚未,这是你们……嗯……掀云阁眼下唯一被抓到的活口,留着再审审看。”
周不辞说:“他想做沈砚。”
雁平丘不解:“沈砚?你不就是沈砚?他如何做你?”
周不辞说:“沈砚只是个等级的称谓,掀云阁只能有一个沈砚。成为沈砚的话,可以住在外面,不必每日被盯着,行动上自由得多,任务也难得多。”
雁平丘问:“若是不杀掉你,要如何做沈砚?”
周不辞说:“将军听说过前朝真州一带盛行的斗犬么?将几十几百只烈犬关在一个笼子裏自相残杀,杀到最后唯一活着的那一只,就是犬王。”
雁平丘听他说完,接着问道:“那你又是如何成为沈砚的?”
周不辞说:“四年前上一个沈砚出任务死了,我与其他九个步光杀了一场。”
雁平丘问:“步光?也是称谓?”
周不辞说:“是,有十人,再往下还有别的,八十人,两百人……”
雁平丘说:“所以你以前叫什么?”
周不辞想了想,说:“叫十九,只有数字,没有名字。”
雁平丘说:“无妨,你以后都叫周不辞便好。”
周不辞垂下眼,耳根微热,说:“今日谢谢将军。”
雁平丘也马上投其所好地浮想联翩起来,比如周不辞抓着他引向自己,他仰着头,嘴唇亮晶晶的,颈间的小痣周围也红了,他的眼裏波光流转,看向自己,又好像看向虚空,他的皮肤那样白,背对着他的时候,肩胛的形状像一对小翅膀,他一动,翅膀就扑扇一下,他的身体那样热,热得他忍不住钻进周不辞怀裏,钻到他最深处,他对他张开手,满眼渴求。如果周不辞没有骗过他,他肯定会忍不住先俯身下去吻他,他那么渴望……雁平丘顿住,滋味太美妙,不敢往下细想了。
周不辞自顾自地说:“狗儿不会变成沈砚的,不会再有人成为沈砚,我要做最后一个沈砚。”说罢,他便转过头去闭上了眼,“掀云阁,沈砚,就到我为止。”
窗外起了东风,春天的风,能解冻。雁平丘掀起窗帘,东风卷着细碎的雨珠飘进来,他轻声道:“你看,阿鲁河上去年结的冰就要化了,化了的好,蛮子过不来。”
“嗯。”周不辞闷在被子裏,低低地回应了一句,两人就这么一趴一坐听着风。过了一会儿,雁平丘听到周不辞的呼吸变得低沈平稳,想是睡着了,打算下车去,刚起身,便听到周不辞叫住他,依然闷在被子裏,含糊不清地说:“将军可否帮我拿些药膏来,祛瘀消肿的。”说完就把自己埋到被子更深处去了。
“好。你身后的箱子裏就有,我帮你拿。”雁平丘撑着手过去翻出药膏,递向周不辞,“给,需要我帮你涂吗?涂哪裏?”
周不辞埋在被子裏,胡乱伸手抓了药膏,说“不必劳烦,将军请自便。”
“那等会儿记得趁热把汤喝了暖暖身子,我先出去了。”
待听到雁平丘下车离开,周不辞才攥着药膏撑起身,靠坐在箱子旁,又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定雁平丘是真的走远了,便慢吞吞地将锁链捋好,扯下了亵裤,然后从桌上的茶碗裏倒了凉水沾湿了帕子,给自己清理起来。沾湿的手帕冻得他一哆嗦,还是很疼。马车四周都能听到雁平丘的亲兵们在忙活烤肉搭帐篷的声音,他置身鼎沸之中,独自隔在一隅,咬着下唇不敢发出声音,唯有锁链的叮当声在这个小空间裏格外清脆。
“他们刚抓了野鸭子!你要尝……”雁平丘叉了只烤好的鸭腿,风风火火跑来,掀开车帘,入眼的景象差点把他击垮,周不辞眼眶通红地在努力清理,一抬头,一行眼泪就流下来了。周不辞也僵在原地,他没想到雁平丘去而覆返,他想把如今自己处身的马车和眼前举着鸭腿的雁平丘当成一场梦寐来看待,有那么一个瞬间,他有点不想挣着活命了,干脆假装行刺雁平丘让他把自己错手杀了吧,活着太累。
雁平丘扔了鸭腿,嗓子火烧火燎,腾地跳上了车,他呼吸粗重,凑近了周不辞,双手撑开他的膝盖,让他腿间还在汩汩流出的东西见了光。“你在做什么?”
周不辞放弃了,即使是可以破摔的破罐子,他也已经破到没法再摔了,他面无表情,说:“你的。”
“是需要……这样?”
“嗯。”
“那我来。”
“不用了,快好了。”
“既是我的,就要我亲自来。”
周不辞把头仰靠在箱子上,大敞遥开地躺好,说:“那你来吧。”今生无望,他挣扎不起来了。雁平丘浑身上下都硬着,心肠也硬着,给他缓缓地清理,手上的老茧蹭疼了周不辞,他就皱着眉瑟缩一下。雁平丘说:“流血了,好像破了”周不辞就闭着眼点点头,等他上好了药,给周不辞重新换去汗湿的衣裤,问:“讨厌了吗?”
周不辞抬手放在眼上,摇摇头,说:“不讨厌。”
雁平丘又问:“吃鸭腿儿吗?”
周不辞说:“你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