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整整半夜,直到次日凌晨四时才渐渐停歇。
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泥泞的土路已被马蹄和脚步碾得稀烂,混着枯草与马粪的腥臭在潮湿的空气中弥漫。
马拉塔的队伍裹挟着晨雾继续前行,而昨晚淋了整夜冷雨的齐国商人们,此刻已病倒大半。
有人蜷缩在地上不住发抖,有人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还有人发着高烧胡言乱语,连站立都成了奢望。
“起来!都给我起来!”看管的马拉塔士兵们却毫无怜悯,挥舞着矛杆劈头盖脸地抽打过来,矛尖在晨光中闪着冷冽的光,“拖慢行军,就地格杀!”
曹煊自己也鼻子发堵,额头昏沉得像灌了铅,但他知道不能倒下。
他扶着身旁的李德武,只觉得对方浑身烫得惊人,每走一步都踉跄着要栽倒,嘴里断断续续地呻吟:“水……水……”
“小叔再撑撑,”曹煊压低声音,用袖子替他擦去嘴角的白沫,“过了前面的土坡,我去跟他们讨水。”
话音未落,两名马拉塔士兵已凶神恶煞地围了上来。
领头的军官满脸横肉,左脸颊有道月牙形的刀疤,此刻正因为不耐而抽搐着。
他看到李德武瘫软的样子,当即用印地语怒吼着踹向李德武的腰侧,沉闷的撞击声听得周围人质一阵心惊。
“起来!你这头齐国的猪!“
李德武蜷缩在泥泞中,面色潮红,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
他虚弱地呻吟着,试图撑起身体,却又无力地瘫软下去。
“这位……将军,他病得厉害,真的走不动了……“曹煊挡在李德武身前,双手合十向那名满脸横肉的军官哀求。
这要是将李延良的小叔丢了性命,即便自己逃出去,怕是也会让他心生异样,继而恶了我们之间的关系
军官冷笑一声,抽出腰间的弯刀,刀身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芒。
“既然走不动,那就永远留在这里吧。勋阳城下我们死了那么多兄弟,正好用你们齐国人的血来祭奠他们的亡魂!“
曹煊虽然听不懂他说的什么,但见他做出这副举动,心猛地揪紧。
他下意识地退了一步,转头望向四周,却见围聚过来的马拉塔士兵眼中全都闪烁着嗜血的光芒,知道这些日子在前线受挫的马拉塔人急需发泄怒火。
此时,李德武瘫软的身体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个发泄的目标。
“不,不……“曹煊喃喃地说道,双腿一软,几乎就要跪在了军官脚下,“你们不能杀他!他是……,他是……“
那名马拉塔军官一脚将他踹开,握着腰刀便一步一步地走到李德武的身边,然后高高的举起右手。
“不,你们不能杀他!”曹煊终于嘶吼出来,泥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安瓦尔,安瓦尔……,你在哪儿?快来告诉他们,这是……这是广卫总督区驻屯军权(代)司令李延良的……亲叔叔!”
“再敢大声呼喊,我便先杀了你!”那名军官扭头狠狠地瞪着他,右手已经开始发力,就要作势劈砍下去。
“将军,将军……,你们不能杀他!”人群里传来安瓦尔的声音,他被士兵推搡着挤出人群,粗布头巾掉在地上,露出被汗水浸透的卷发,“将军,他是齐国军队统帅李将军的亲叔叔,你……你不能杀了他!”
刀尖微微一顿,那名军官猛地回头看向安瓦尔。
四周突然安静下来,连风声都似乎凝固了。
军官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安瓦尔,似乎在判断这番话的真实性。
安瓦尔感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膝盖一软,跪了下来,但他强迫自己直视对方的眼睛,不敢露出一丝心虚。
“你最好没说谎,否则……“军官缓缓收回弯刀,做了个割喉的手势,“我会让你死得比他还痛苦!“
他转身对身旁的士兵急促地说了几句马拉塔语,那士兵立刻飞奔而去。
不到一刻钟,一队装备精良的骑兵疾驰而来,为首的是一名身着华丽铠甲的高级将领。
“就是他们?“将领用波斯语问道,锐利的目光扫过曹煊和李德武。
军官恭敬地行礼:“是的,将军。这个生病的据说是齐国驻军司令的叔叔。“
“嗯?”将领闻言,探头看了看委顿在地上的李德武,“可有证明?”
“呃……”那军官四下看了看,然后伸手指向曹煊和安瓦尔,“是这两个人告诉我的……”
将领转头扫了一眼两人,随即翻身下马,走到曹煊面前:“你是谁?“
“我……”曹煊听到旁边安瓦尔的翻译后,迟疑了一下,随即昂起头来,“我乃是大齐帝国鲁王旁氏宗亲曹煊,广卫总督区驻屯军权(代)司令李延良是我嫡亲妹夫。”
将领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有点意思。”
他转身对自己的侍从官下令:“立即准备马车,带上这两人,直接跟我去见陛下!对了,这个通译也带上。”
曹煊看到安瓦尔微微点头,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但当他看到李德武青白的脸色时,又揪心起来。
“这位将军,我的这位小叔病得很重,需要医生……”
将领瞥了一眼奄奄一息的李德武,朝随从挥挥手:“给他找辆马车,再找个随军大夫看看。记住,在陛下见到他们之前,这两个人必须活着!“
士兵们粗暴地将李德武抬上一辆运送伤兵的马车,曹煊也被推搡着跟了上去。
马车内弥漫着血腥和腐臭的气息,几名重伤的马拉塔士兵躺在稻草堆上呻吟。
曹煊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小心翼翼地将李德武安置好,脱下自己的有些潮湿的外衣盖在他身上。
“坚持住,小叔……“曹煊低声说道,用手背试探李德武滚烫的额头,“我们有机会活下去了…….“
李德武虚弱地睁开眼,嘴唇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曹煊看出他眼中的疑问,凑近耳边:“我说出了……我们的真实身份。现在他们要带我们去见马拉塔皇帝。“
李德武眼中闪过一丝惊恐,随即又被高烧带来的混沌所淹没。
曹煊握紧他颤抖的手,心中五味杂陈。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是否正确——暴露身份固然可能换来更好的待遇,但也意味着他们将作为重要筹码被利用,甚至可能被用来要挟李延良。
马车颠簸着前行,曹煊透过车篷的缝隙看到外面快速后退的景色。
马拉塔军队正在全速行军,士兵们脸上写满疲惫和焦虑。
偶尔能听到军官们用马拉塔语急促的交谈,虽然听不懂内容,但那种紧迫感不言而喻。
“水……,水……“李德武微弱的声音打断了曹煊的思绪。
曹煊环顾四周,发现角落里有个脏兮兮的水囊。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过来闻了闻,是劣质的马奶酒,但对现在的李德武来说,任何液体都比没有强。
他小心地扶起李德武的头,让他抿了几口。
“咳咳……这…….这他娘的是马尿吗…….“李德武虚弱地抱怨道,但脸色似乎好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