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以来，被战火阴影笼罩的浦那城似乎已彻底陷入燥热与混乱之中，到处都是军人的身影，还有一辆又一辆往来运输的辎重马车，以及无数面带凄苦之色的夫役。
曹煊和李德武被关押的军营是片用粗木栅栏围起的空地，原本是马拉塔军队的后勤营地，此刻却挤满了像他们一样的囚徒。
这些囚徒中除了齐国人外，还有大量经营齐国商品的马拉塔买办、当地牙人和齐国人的印度家眷，总数在三百多人。
他们从高高在上的云端，一下子被打落凡尘，沦为一群待宰的羔羊，等待命运的最终裁决。
栅栏外的苦楝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烈日下投出斑驳的影子。
曹煊靠在一棵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的树干上，望着远处操练的马拉塔士兵出神。
自除夕日那天，马拉塔人突然翻脸，全城搜捕齐国人开始，他们已经在这军营里待了快两个月。
“这鬼地方的蚂蚁都比上海（今孟买市）的凶！”李德武挠着胳膊上红肿的叮咬痕迹，愤愤地啐了一口，“你看这胳膊，昨天刚被叮的，今天就肿成这样。再这么下去，不等马拉塔人动手，咱们先得被虫子啃光了。”
曹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粗麻布上爬着几只黑褐色的蚂蚁，正顺着布纹缓慢移动。
他抬手拍掉虫子，眉头紧锁：“安瓦尔去打水，有没有听到什么消息？”
“还能有什么消息？”李德武朝栅栏外努了努嘴，“昨天夜里你没听见？东边的方向响了半宿炮声，估计是前线又在跟咱们的军队开打了。你看那些士兵，这几天操练得比狗还凶，连吃饭都抱着枪，指不定是仗打得不顺心。”
正说着，安瓦尔佝偻着身子从取水的方向走来，粗布头巾被汗水浸得透湿，贴在黝黑的额头上。
他手里提着的瓦罐晃荡着，里面的浑水连半罐都不到。
“安瓦尔，今天情况怎么样？”曹煊连忙迎上去。
安瓦尔警惕地看了眼巡逻的士兵，压低声音道：“曹老爷，情况不太好。刚才听见几个伙夫聊天，说前线败了，勋阳城攻不下来，死了好多人。现在军营里都在传，要把咱们往北边转移。”
“转移？”旁边一个做茶叶生意的商人张老板凑过来，脸色发白，“往北边转移做什么？难不成将咱们带在身边做挡箭牌？或者，将咱们一个个都拘押在后方的城市？”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商人顿时慌了神。
做铁料和五金生意的刘掌柜搓着汗湿的手心：“早知道马拉塔人这么反复无常，说翻脸就翻脸，当初说什么也不来这鬼地方！咱们在上海安安分分做生意不好吗？非要来赚这刀尖上的钱！”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曹煊沉声打断他们，“马拉塔人把咱们扣着，就是想留着当筹码。真要杀早就杀了，犯不着等到现在。安瓦尔，你再仔细想想，他们说没说什么时候转移？往哪个方向走？”
安瓦尔蹲在地上，用手指在泥地上画着：“听说是往贾尔纳方向，但具体什么时候走没说。不过军营里的粮草车都在装东西，连伤兵都开始往马车里抬，估计快了。还有个消息……”
他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向曹煊，“听说贾尔纳城……可能被我们齐国军队占了。”
“什么？！”张老板惊得差点跳起来，“咱们的军队打到马拉塔王都了？这怎么可能！咱们在浦那被抓的时候，没听说其他地区往这边调兵啊！”
“嘘！小声点！”安瓦尔连忙捂住他的嘴，紧张地看向栅栏外，见巡逻士兵没注意这边，才松开手，“只是传言，还没证实。但军营里的军官这几天脾气特别坏，昨天还打死了两个逃跑的民夫，估计是前线真出了大事。”
曹煊的心猛地一跳。
我大齐军队攻占贾尔纳，这消息若是真的，那局势可就彻底变了。
他想起去年刚到浦那时，安瓦尔说过贾尔纳对马拉塔人的意义，那不仅是都城，更是整个帝国的象征。
若是都城陷落，马拉塔军队的士气必然大受打击。
可转念一想，他又生出几分担忧。
马拉塔人若是败急了眼，会不会拿我们齐国人撒气？
或者杀了泄愤？
4月 16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军营里突然响起刺耳的号角声。
曹煊猛地惊醒，只见栅栏外涌进大批马拉塔士兵，手里的长矛和火枪在晨光中闪着冷光。
“都起来！起来！”士兵们用生硬的印地语和波斯语吼叫着，用枪托敲打栅栏，“快点！把东西收拾好！跟我们走！”
曹煊连忙推醒身边的李德武，两人手忙脚乱地将仅有的几件换洗衣物和干粮塞进布袋。
周围的商人也都慌了神，有人找不到鞋子，有人在争抢最后一点水，营地顿时乱成一团。
“安瓦尔！怎么回事？”曹煊抓住正往瓦罐里装水的安瓦尔。
“不知道！”安瓦尔脸色发白，“他们来得太突然了，好像是要立刻出发！”
士兵们粗暴地拉开栅栏门，用长矛将所有人质赶到空地上。
曹煊粗略数了数，连他在内一共是二十八个齐国人，还有二十多个帮齐国商人做事的本地牙人。
一个络腮胡军官拿着名单，挨个点名核对，目光扫过众人时，像刀子一样锐利。
“带走！”军官核对完名单，朝士兵挥了挥手。
一行人被绳索串成一串，像牲口一样被驱赶着往前走。
曹煊走在中间，手腕被粗糙的麻绳勒得生疼，每走一步，绳子就往肉里陷一分。
他回头看了眼浦那城的方向，朝阳正从城垛后升起，将那座他曾寄予厚望的城市染成一片金红，可此刻在他眼中，只剩一片冰冷的轮廓。
“曹少爷，你说咱们这是要去哪？”李德武凑到他身边，声音发颤，“这绳子勒得太紧了，再这么走下去，手腕非得废了不可。”
“别说话。”曹煊低声道，“看他们的方向，像是往东北走，估计真要去贾尔纳。你看那些士兵，一个个愁眉苦脸的，连走路都没精神，不像是要去送死的样子。”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太阳就变得毒辣起来。
路上的尘土被马蹄和脚步扬起，呛得人直咳嗽。
押送的士兵只给他们喝了一次水，那点浑水刚进喉咙就没了踪影，嘴唇很快又变得干裂起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