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38年11月2日，德里。
时间进入十一月，德里的天空仿佛被水墨画大师重新调过了颜色，呈现出一种澄澈而高远的湛蓝。
这个时节，正是德里最为舒服的时候，灼人的热浪早已退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凉爽。
街道两旁，那些历经风雨的莫卧儿风格建筑在变得稍显温和的日光照耀下，显露出更为沉静的红褐色调。
市集依旧喧嚣，但嘈杂声中，骆驼的铃铛和商贩的叫卖似乎也因这舒适的天气而变得不那么急促。
人们换上了稍厚的衣衫，神情也显得更为舒展，享受着这一年中最为黄金的短暂季节。
大齐帝国驻莫卧儿公使馆内，汉州式样的玻璃窗隔绝了外界的尘嚣与隐约传来的宵礼诵经声。
一间宽大的书房里，灯火通明，巨大的桃心木书桌上文件堆积如山。
墙上悬挂着巨幅的印度地图，上面用各色颜料标注着错综复杂的势力范围，北方形势旁遮普、拉杰普特等一带地区尤甚，墨迹犹新。
齐国驻印事务总代表，挂外交事务部尚书衔的吕浩川，正埋首于文牍之中。
他年近五旬，面容清癯，下颌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眼角眉梢带着长期处理繁琐事务留下的刻痕，一双眼睛在水晶镜片后显得锐利而冷静。
他端起手边的景德镇青瓷茶杯，啜了一口早已凉透的浓茶，眉头不由皱一下。
这公使馆的印度仆役怎生如此没眼力见！
“大人，广卫急件。”一名身着深色制服的年轻书记官轻步走入，将一份厚实的、封口盖有广卫总督府火漆印的信函放在那堆待阅文件的最上方。
吕浩川“嗯”了一声，并未立刻抬头，直至处理完手中关于与明日与莫卧儿帝国最后签约备忘录草案，才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然后顺手取过那封急件。
开篇是广卫总督谢振轩那手熟悉的、圆熟而不失风骨的行楷，先是例行问候，旋即切入正题。
吕浩川初时阅读速度颇快，目光扫过一行行文字，内容是关于如何应对迈索尔王国的最新策略。
看着看着，他的速度慢了下来，身体也不自觉地坐直了些。
“……马拉塔新挫，我军威正盛，此诚挟胜势以制四邦之良机也。迈索尔蕞尔小邦，然其性狡黠，常与马拉塔暗通款曲，窥我侧翼。”
“若放任自流，恐成明日之患。故卑职愚见，不宜即刻兴兵，徒耗国力，而当以军事威慑为后盾，辅以外交斡旋与经济利诱，迫其签订城下之盟……”
“……可要求其限缩军备，开放商埠，给予我国商民最惠待遇……更可借此渗透其内，扶持亲齐势力，假以时日，或可不战而屈人之兵，使迈索尔名存而实附……”
吕浩川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嗒嗒声。他眼中也流露出赞赏之色，甚至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这个谢振轩……”他低声自语，语气中带着一丝意外，“往常只道他老成持重，善于守成，不料竟有这般见识和魄力。此策深得‘以势压人，以利诱人’之三昧，步步为营，老辣周详。若施行得当，南印度局势可定矣，于我大齐巩固印度洋霸权着实大有裨益。”
他越看越觉得此计划切中要害，既避免了大规模战争的消耗，又将军事胜利的效益最大化，非常符合帝国海外殖民事务部近年来推行的“低成本扩张，高收益控制”的方略。
他甚至已经开始在脑中勾勒如何向内阁汇报，又如何协调各方资源支持此计划的实施。
心情愉悦之下，他翻阅的速度更快了。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到计划书末尾的呈报署名处时，脸上的赞赏之色骤然凝固。
只见公文末尾赫然写着：广卫总督、领殖民事务部侍郎衔谢振轩、广卫驻屯军副司令、明威将军李延良。
吕浩川的眉头瞬间锁紧，刚才那点愉悦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腻烦和鄙夷。
“哼，谢振轩倒是会做人情！”吕浩川冷笑一声，对侍立一旁的书记官说道，语气中充满了文官对武将那种固有的、居高临下的偏见，“分明是总督府筹划的方略，非要塞一个武夫的名字进来。怎么，怕这份功劳太大，他谢振轩一个人担待不起？还是急着要向那位皇帝陛下的新宠示好？”
书记官垂手而立，不敢接话。
吕浩川站起身，在铺着厚实地毯的书房里来回踱着步。
“军人……”他停下脚步，语气愈发冷峻，“军人就该恪守本分！练兵、打仗、戍守，这才是他们的职责。政略谋划，地方事务，何时轮到武将来指手画脚？我大齐虽不像前明那般极端鄙薄武人，但文武各有分际，乃是国家纲纪！军方将领参与政治，乃是大忌！”
“哼，一个军人，三十五岁便跃迁至将军、副司令，已是皇恩浩荡，破格恩裳。纵使这般，却仍不知安分守己，恪尽军人本分，反倒掺和起地方政务、外交方略来了？……真是岂有此理！”
这定是谢振轩那个老滑头，见李延良圣眷正浓，又刚刚立下战功，前途无量，便故意在这份显然耗费了广卫幕僚团队不少心血才制定的计划书上，硬生生加上了李延良的名字，无非是送个顺水人情，分润一份功劳，好以此间接向皇帝陛下示好。
吕浩川重新戴上眼镜，再次瞥了一眼那份计划书，眼中却带了几分审慎，先前觉得精妙无比的策略，此刻在他眼中仿佛也蒙上了一层谄媚的灰尘，变得不那么纯粹了。
他甚至恶意地揣测，这份报告的几多方略，他李延良都未必看得明白，却上赶着跑来挂个名头。
“军人干政，乃取乱之道。”他低声重复了一句信条，语气森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