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39年2月15日,巴勒莫,联军司令部。
这座位于城东的原市政厅,如今已成为齐军在西西里岛的指挥中枢。
此前洋溢着南欧风情的华丽厅堂,此刻却被一种冰冷、压抑的战争氛围所笼罩。
墙壁上悬挂的巨幅西西里岛地图被各种颜色的箭头和标记所覆盖,一张巨大的楠木桌上铺满了军事文件和海图,空气中弥漫着墨汁、烟草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火药味。
“海军那帮蠢货是干什么吃的?难道都在军舰上面晒太阳、睡大觉吗?”
一声暴怒的咆哮如同惊雷,打破了指挥部的沉寂。
联军总司令,广威将军(少将)施汉荣,猛地将手中一只白瓷水杯狠狠地掼在地上。
“啪嚓”一声脆响,瓷片与温水四溅开来,吓得屋内一众年轻参谋身形都不由得一颤。
施汉荣年约四旬,此前任安州(今克罗地亚和斯洛文尼亚境内伊斯特拉半岛)警备司令,齐法战争爆发后,旋即被调任西西里岛,担任联军总司令。
此刻,他因极致的愤怒而面色扭曲,额头上青筋暴起,那双惯于审视战场全局的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火焰。
他指着刚刚送来的紧急军报,声音因愤怒而有些嘶哑:“二十多艘战舰!海军调遣如此多的战舰聚集于西西里岛海域,竟然还让法国佬突破封锁,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登陆上岸?呵,六千多人,还有大量作战物资,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登上了西西里岛!”
屋子里,一众陆海军军官、参谋人员皆聂聂不敢言,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保持着尴尬的沉默,仿佛任何一丝举动都会引来总司令的怒火。
空气中只剩下施汉荣粗重的喘息声和那封被揉皱的军报在桌上微微颤动的细微声响。
每个人在噤若寒蝉的同时,内心深处也都在疯狂地吐槽或抱怨。
陆军的军官们对海军的疏失感到愤懑和难以置信,如此严密的海上封锁线竟形同虚设。
而几位海军联络军官则面色惨白,内心充满了屈辱,甚至忍不住想要开口辩解--西西里海域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风暴、迷雾、漫长的海岸线,仅靠二十多艘战舰封锁该岛,哪里做得到!
处处都可能成为漏洞,法国人必然是选择了一条最为偏僻的航路,利用了多变的地中海气候,进行了极其隐蔽的机动……
但这些理由,在既成事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参谋长许存义示意勤务兵清扫地上的瓷片和水渍,走到近前,递上一杯新沏的热茶,试图平息施汉荣的怒火。
“司令官,还请息怒……”他叹了一口气,轻声说道:“事情已经发生了,十天前,一支法国舰队突然出现在米拉佐海岸附近。他们动作极快,利用登陆小艇,在当地西西里人的配合下,以极短时间内便将六千余法军和大量物资送上了岸。”
“如今,这支法军在当地西西里叛军的接应下,正沿着海岸线向东快速推进,兵锋直指墨西拿。为今之计,我们需要做出相应的决断。”
“墨西拿……”施汉荣一拳砸在桌面的地图上,脸上怒色不减,“这可是我们在东部最重要的据点,必须要救。对了,海军呢?他们此时在干什么?”
“海军方面……,在确认这个消息后,已紧急抽调八艘战舰前往墨西拿海域支援。但是……法军已然登陆成型,舰队……舰队恐怕只能进行有限的沿岸轰击,无法从根本上阻止敌军陆上行动。”
“有限的轰击?……这有个屁用!”施汉荣的声音充满了挫败感,“等他们赶过去,法国人怕是已经在墨西拿城里喝上葡萄酒了!”
这半年来,他殚精竭虑,不断向国内和各个殖民地请调援兵。
开战初期的四千余人,如今已猛增至一万五千余,已然对去年八月从马尔萨拉登陆的八千余法军形成了绝对的兵力优势。
大量的物资、军械也从埃及、印度乃至本土运抵,他原本计划,就在这个月底,集结优势兵力,以泰山压顶之势,将盘踞在马尔萨拉的法军主力彻底包围、歼灭,一举奠定西西里岛的胜局。
完美的计划,充沛的兵力,胜利似乎唾手可得。
然而,这一切,都被法国人这次成功的登陆行动打乱了。
法国人没有选择硬碰硬地去解马尔萨拉之围,而是精准地抓住了齐军兵力汇集于西部、东部相对空虚的弱点,直接来了一个“围魏救赵”,而且直指要害。
施汉荣走到窗前,推开镶嵌着彩色玻璃的窗户,望着外面巴勒莫城起伏的屋顶和远处湛蓝的地中海。
他回想起四年前,西西里人对齐国人到来“箪食壶浆”。
那时,西班牙波旁王朝的卡洛斯三世意图重新征服那不勒斯和西西里,岛上的贵族和民众因不愿再受西班牙人的直接统治,竟对登陆的齐国军队极尽逢迎,热情欢迎遥远的东方帝国--齐国前来“保护”西西里岛人民。
当时的情景,仿佛齐国人是什么救世主。
“哼,救世主?”施汉荣心中冷笑。
那些西西里人,尤其是那些盘踞地方数百年的贵族和手握巨大影响力的天主教会,当初打的什么算盘,他一清二楚。
他们无非是看中了齐国远在东方,以为齐国会像某些名义上的宗主国一样,只满足于象征性的臣服和贡赋,而将实际的统治权完全交给他们,让他们继续实现对西西里的直接控制。
可齐国人来了之后呢?
总督府建立了,各级行政管理机构也陆续在西西里主要的城镇设立。
齐国的官员们,带着东方式的严谨和效率,开始清点人口,丈量土地,登记造册。
此举,大大触动了贵族们最核心的利益,即土地和依附于土地的农民。
更让西西里人惊惧的是,齐国还陆续从本土、印度、埃及甚至摩洛哥迁移来了三千多移民。
这些异教徒、异邦人,被安置在巴勒莫、墨西拿等重要城镇附近,或进入殖民政府担任中低层官吏,或经营商铺,或垦殖土地。
这分明是要在这座岛上慢慢地“掺沙子”,从而最终建立属于齐国自己的统治基础。
信任?
齐国殖民政府从未真正信任过西西里人。
地方政府的关键职位,几乎都由齐国人、或者被认为更可靠的埃及裔、印度裔官员把持。
那些被吸纳进来的西西里贵族,大多被赋予了荣誉性的头衔,实权寥寥。
而最根本的冲突,来自于文明与信仰。
一位年轻的随军文书曾记录下这样一幕:在巴勒莫的街头,一位齐国商人因在交易中不愿接受本地神父的“祝福”和“劝捐”,并直言“吾辈敬天法祖,不拜尔等之上帝”,险些引发一场大规模的斗殴。
类似的事件层出不穷,齐国人不信天主,不守斋期,他们的饮食、服饰、礼仪,乃至对法律和秩序的理解,都与这片浸润了千年天主教传统的土地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