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39年2月3日,当一列满载着波斯新军的专列发出几声高亢的汽笛声,开始缓缓启动,苏伊士港的喧嚣与沙漠袭来的热风便被隔绝在厚重的车厢壁之外。
贾拉尔·法尔哈德坐在靠窗的位置,感受着身下传来的、有别于海浪颠簸的、规律而平稳的震动。
这是他生平第二次乘坐火车,但钢铁车轮与铁轨撞击发出的“哐当、哐当“的节奏,蒸汽机车头传来的低沉有力的牵引感,以及窗外景物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后飞逝的景象,依然给他带来一种近乎魔幻的新奇感。
这感觉如此强烈,甚至暂时冲淡了他对即将踏上的欧洲战场的忧虑。
第一次乘坐,是从博拉滋詹到布什尔港那段不长的旅程,当时更多的是震惊于这种陆地行舟的速度与力量。
而这一次,沿着苏伊士地峡前往地中海平远港的旅途,让他有更多时间来体会这种全新的出行方式--无需依赖风帆,无需畏惧风浪,只要这两条看似简单的钢铁轨道向前延伸,这列庞大的钢铁列车就能不知疲倦地奔驰,将广袤的土地迅速抛在身后,也将空间和时间肆意压缩。
车窗仿佛一个移动的画框,将埃及的景色一幅幅展现在他眼前。
起初是苏伊士港区边缘的景象,低矮的土坯房杂乱无章地挤在一起,与港口核心区那些齐式建筑的整齐划一形成鲜明对比。
一些裹着破旧长袍的当地人在尘土飞扬的小路上行走,毛驴驮着货物慢,吞吞地挪动着。
几个赤脚的孩子看到飞驰而过的火车,兴奋地追逐叫喊,随即被机车喷出的浓烟和扬起的尘土淹没。
“真是……不可思议的力量。”坐在贾拉尔旁边的阿里喃喃自语,他的脸几乎要贴在玻璃上,眼中充满了惊奇,“如此沉重的钢铁巨兽,竟然能跑得这么快,这么平稳!这需要多大的力量才能驱动?”
贾拉尔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投向更远处。
铁路两旁,是广袤无垠、被炽热阳光炙烤得有些发白的沙漠。
偶尔能看到一块块零星的绿洲,几棵顽强的椰枣树矗立着,提供着微不足道的荫蔽。
这与波斯某些地区的景象颇为相似,但这里似乎更加干旱、荒凉。
“这不仅仅是力量,阿里。”坐在他们对面的一名翎麾校尉(中校)巴盖里开口说道,声音在车轮有节奏的轰鸣中显得很沉稳,“这是秩序,是齐国人所带来的……一种全新的秩序。”
他伸手指向窗外与铁路平行延伸的一根根笔直的电报线,“看那些线杆,它们就像神经,将信息瞬间传递到远方。还有这铁路本身,它无视了沙漠的阻碍,将红海与地中海强行连接在一起。这不仅仅是交通工具,更是一条被固化在大地上的权力通道。”
与其他装载士兵的闷罐车厢不同,这节车厢配备了玻璃窗和相对舒适的软垫座椅,乘坐的人员皆是军官和齐国军事顾问。
空气中弥漫着茶叶、咖啡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高级烟草气味--那是部分高级军官在享用他的齐国产银质烟斗。
角落里,两名齐国顾问正用汉语低声交谈,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不时发出简短的笑声。
贾拉尔的目光顺着这位长官所指的方向,望向窗外,脑海中浮现出一幅出行前看过的埃及地图。
那条代表苏伊士地峡铁路的红线,如同一条血管,将东西方的贸易与影响力紧密相连。
控制它,就等于扼住了欧亚贸易的咽喉。
“长官,看那边!”阿里突然指向左侧窗外。
贾拉尔循声望去,只见远处一片不高的沙丘上,矗立着一座小巧但结构坚固的棱式碉堡。
碉堡上方,一面赤龙旗在热风中微微飘动。
碉堡不远处,隐约可见几名骑着骆驼、身着卡其色军装的士兵在巡逻。
“哦,那是齐国的铁路护路队。”那名翎麾校尉巴盖里仿佛对此了如指掌,“据说这样的哨所,沿着整条铁路线每隔十几公里都有分布,从而确保这条齐国的贸易生命线的绝对安全。你们猜,这支护路队的规模有多大?”
“护路队?”阿里想了想,试探性地说了一个数字,“长官,既然只是一支护路队,估计规模应该不大,人数在五百到八百人。”
“不,你猜错了!”巴盖里摇了摇头,“四千五百人!除了一千余马穆鲁克骑兵外,剩下的士兵皆为齐国正规军队。”
“四千多人的护路队?”阿里咂咂舌,“这几乎相当于我们帝国新军三分之一的兵力了,就为了守护这一百多公里的铁路?”
“对于齐国而言,这条铁路的价值,远超几千士兵的投入。”贾巴盖里说道:“它意味着效率、控制力和难以估量的财富。奥斯曼人……,他们当初同意齐国修建这条铁路时,或许只看到了眼前的金钱和技术,却未曾料到,这是将自家这条沟通两洋的命脉亲手交给了别人。”
火车继续前行,偶尔会经过一些绿洲或小的定居点。
贾拉尔注意到,凡是靠近铁路的地方,往往能看到一些齐式风格的建筑--或者是挂着“苏伊士铁路公司“牌子的仓库,或者是为火车提供补给的加煤站和水塔,甚至还有一两座小巧的、带有飞檐的东方庙宇。
一些穿着齐式工装的人员在这些设施间忙碌着,对呼啸而过的列车视若无睹。
这些建筑如同钉子般,牢牢楔入这片古老的土地,与周围土黄色的阿拉伯风格建筑格格不入,却又显得异常稳固。
“长官,我听说……”阿里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仿佛怕被旁人听去,“埃及的帕夏(总督)现在说话还不如齐国驻开罗的总领事管用?还有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马穆鲁克贝伊们……”
“马穆鲁克……”贾拉尔轻轻咀嚼着这个曾经象征着军事精英与地方割据的名词,“是的,他们曾经是埃及的主宰,互相征伐,又奴役百姓,而且还视伊斯坦布尔来的总督如无物。但他们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贪婪且短视,然后被齐国逐一驯服,进而让他们完全掌控了整个埃及。”
在齐国人最初来到埃及寻求贸易据点和发展空间时,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统一的政权,而是多个彼此敌视、内斗不休的马穆鲁克集团。
齐国人的征服策略精明而有效,那就是军事威慑加经济捆绑,然后一步步渗透,慢慢将一根套索拴在了埃及的脖颈上。
他们利用马穆鲁克们对财富的渴望,以优厚的条件提供贷款,收购他们手中的农产品,尤其是棉花。
同时,授予马穆鲁克商品专营权,借助他们的渠道,大量倾销价齐国商品。
很快,许多马穆鲁克贝伊发现自己不仅在财政上依赖齐国的信贷,连日常生活都离不开那些来自东方的精致货物。
他们的财富与齐国的商业网络紧密捆绑,一损俱损。
齐国人还巧妙地利用马穆鲁克之间的矛盾和冲突,对他们进行分化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