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曼的新苏丹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宣布帝国紧急状态,暂时终止了米德哈特帕夏主持制定的《奥斯曼帝国宪法》,停止议会运作,重新进入君主专制状态,废除了与改革派约定好的维护君主立宪宪法的约定。
这一时让战败后的奥斯曼帝国再次不稳,而在奥地利的支持下,一场属于奥斯曼苏丹的政变开始了。
米德哈特帕夏为首的改革派政府背负着战败的责任,集体下野退休,但是米特哈特帕夏作为改革者加上抵抗侵略的奥斯曼英雄,影响力还是太大了,就算是在家赋闲的状态,好像也比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这个刚刚上台不会的苏丹影响力还大。
奥斯曼新首都,布尔萨,贝伊奥卢区,黄昏。
宅邸二楼的会客厅里点着六支蜡烛,壁炉里烧着橄榄木,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子里坐着五个人。
米德哈特帕夏、前战争大臣办公厅主任拉乌夫贝伊、夏努里帕夏、还有一位是诗人兼《时报》主笔纳米克·凯末尔。
“……所以问题不在于宪法被中止了。问题在于,如果我们现在不发声,一年之后帝国境内连一个敢提'宪法'两个字的人都不会剩下。”
“发声?”拉乌夫贝伊冷笑了一声,“用什么发声?《时报》上周被查封了,《通报》的总编辑昨天被请去喝茶,到现在没回家。议员里的强硬派,有三个已经被'调任'到大山里面了。”
“还有军队。”纳米克·凯末尔说,“军队里同情我们的人不在少数。”
“诸位。”米德哈特帕夏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屋子里其他四个人立刻安静下来,“我请你们今天到我家里来,不是为了商量怎么推翻苏丹。”
三个人都看着他。
“我们现在不能起义,只能劝谏。”
“如果苏丹不听呢?”夏努里问。
“那就让国务会议听。”米德哈特说,“让谢赫·伊斯兰听。让禁卫军的几位帕夏听。帝国真的经不起内战了,我们现在需要的是一份联名上奏,我希望能在不动用武力的情况下,迫使苏丹退步。”
拉乌夫贝伊苦笑:“老师,您还是太相信纸上的字了。”
米德哈特看了他一眼,正准备说什么——
楼下传来一声枪响。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然后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玻璃碎裂的声音,以及一个女佣的尖叫,那尖叫声只持续了不到两秒,就被一声沉闷的枪响切断了。
四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什么人?”纳米克·凯末尔的手已经摸向腰间,但是他没有带枪。
楼梯上传来嚷嚷声,听起来不是土耳其语,也不是阿拉伯语,更不是任何一种他们熟悉的巴尔干语言。听上去像是某种切尔克斯方言,夹杂着几个阿拉伯语的脏话。
“打开!打开!里面的人出来!”
“是切尔克斯人。”夏努里帕夏的脸已经白了,“宫廷的切尔克斯侍卫……”
米德哈特帕夏却异常平静。他走到墙边,伸手按了按一幅挂着的波斯地毯下方的木板。木板“咔”的一声向内凹陷,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
“穆斯塔法。”他朝门外低声叫了一声。
老管家几乎是从空气里冒出来的,手里已经提着两盏煤油灯,腰间别着一支左轮手枪。他显然早就准备好了。
“老爷,撤退方案。”
“启用。”
“是,老爷。”
米德哈特转身看向其他三个人,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慌乱:“这条暗道是去年我让人加修的,通往后街旧水道的一段废弃支线,出口在贝伊奥卢另一头的一个东正教教堂后院。出去之后立刻分头走,不要回家。夏努里去英国大使馆,凯末尔去法国大使馆。拉乌夫,你跟我去奥地利领事馆——他们答应过会接收我们。”
“老师,您先走。”拉乌夫贝伊把米德哈特往门口推。
楼下的脚步声已经上到二楼了。
“一起走。”米德哈特没有动,他的目光扫过这间他坐了不知多少年的会客厅,然后转身钻进了暗门。
四个人加上两名贴身侍卫,一行六个,鱼贯而入。穆斯塔法关上了暗门,从外面把那幅波斯地毯重新挂好。
暗道里又冷又湿。
煤油灯的光把砖墙上的水痕照得忽明忽暗,远处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在滴水,声音被甬道放大,听上去像是某种缓慢的钟摆。地面上铺的是几百年前拜占庭人留下的方砖,踩上去松松垮垮,有几处已经塌陷,要侧身才能过去。
走了大概一刻钟,前面隐约可以看见出口的微光。
“老师,出去之后向北走两条街,圣三一教堂的后院有一辆马车在等,是我表弟的。他会把我们送到佩拉。”拉乌夫贝伊压低声音说。
米德哈特点了点头,加快了脚步。
出口是一道窄窄的石门,推开之后是教堂后院的一个储煤棚。穆斯塔法先出去,左右看了看,招手示意安全。然后是两名侍卫,接着是夏努里、凯末尔、拉乌夫,最后是米德哈特帕夏本人。
夜风带着海上的湿气吹进储煤棚,米德哈特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看见了。
储煤棚外的小路上站着整整一队人。煤气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前排是十几名身穿宫廷卫队制服的士兵,每人端着一支带刺刀的步枪,枪口齐刷刷指向储煤棚的门,后排是几个穿便服的男人。
最前面站着一个穿着深蓝色军装的高个子男人。胸前别着两枚勋章,腰间挎着一柄镶银的弯刀。米德哈特一眼就认出了他。
海达尔帕夏。苏丹的私人秘书,新耶尔德兹宫第一近臣,出身切尔克斯,以心狠手辣闻名。
“呵呵。”海达尔帕夏笑了起来,这声凄厉的笑在寂静的后院里听得格外清楚,“米德哈特帕夏大人——我还以为帝国的改革之父会从正门走出来,昂首挺胸,像个英雄。没想到您竟然像一只老鼠一样,从地洞里钻出来。”
身后一队士兵跟着哄笑了起来。
米德哈特帕夏没有动。他只是缓缓地、把双手从长袍里抽出来,垂在身侧。
“海达尔帕夏。”他说,“您来得很巧。”
“不巧。”海达尔轻轻摇头,“是您安排的暗道太显眼了。三个月前您让人加修的时候,工头的日记本就到了我办公桌上。您应该明白,大人,这里毕竟还是奥斯曼帝国,所有人最终都会服从苏丹的命令。”
夏努里帕夏的脸色已经从白变成了灰。
拉乌夫贝伊向前迈了一步,挡在米德哈特身前,声音发颤:“海达尔!你算什么东西?你有什么权力在这里抓我们?刚才在贝伊奥卢区的市中心,你的人开枪打死了米德哈特帕夏家的女佣、厨子、看门的老人。这是布尔萨!这是帝国的首都!不是切尔克斯山里的村子!你打算怎么向苏丹陛下交代?怎么向国务会议交代?怎么向——”
海达尔帕夏甚至没有抬手下令。前排一名年轻士兵把肩上的步枪平端起来,几乎是机械地扣动了扳机。
枪声在夜里响得格外刺耳。
拉乌夫贝伊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然后软软地跪了下去,接着倒在了储煤棚门口的青石板上。一股血从他长袍的前襟下涌出来,沿着石板的缝隙流向米德哈特的脚边。
夏努里帕夏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一只手捂住了嘴。
米德哈特帕夏低头看了看脚边的血,又抬起头,看向海达尔帕夏。他的脸上没有惊恐,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几乎是悲悯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