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物课
“哈?”
“蓝鲸,网上说的三十几米没错吧?哦,还有你那边有没有那个上次你提到的鲸鱼那几张图片,发给我好不好?我网上找到的清晰度有点低。”
顾岳麟一边吃咕咾肉,一边打电话,一旁的顾岳麒端着餐盘才过来,好奇地探头看着自己弟弟:“等下我给你确认一下啊,那几张图片上一次不是发你了嘛,孟老师。”
“我忘记保存了,现在没办法放大原图了,我刚刚放在ppt上不太行。”孟思那边看起来正在打字,背景裏全是键盘的声音,孟思打字一贯相当快,写教案也习惯先写完然后一点点改,语气裏有点焦虑,“我早上劲儿使过了,把下午的自然课吹得天上有地下无,万一马上孩子们觉得不好玩就完蛋了。”
顾岳麟笑着吃了一口饭:“您讲什么不好玩啊?我刚刚确认了一下,确实是三十几米。”
“哦哦,那我基本上就按照上次那个教授的思路讲,问题应该不大哦?”
顾岳麟犹豫了一会:“哎,孟老师,你要不要小模型?”
顾岳麒原本想着差不多该挂电话了,没想到自己的弟弟居然还新开了一个话题,语气平和神态可靠,他一脸看鬼一样的表情看着略显陌生的胞弟,被顾岳麟翻了个白眼:“我这边有一些动物模型,都是体型一比一覆原的,大的肯定不能带给你,但是小一点的猫啊,狗啊,你要不要,还能叫。”
“叫?”
“太阳能的,额——顾岳麒,那些是拿来干嘛的啊?”
顾岳麒一脸无奈,心裏吐槽你到底什么时候看上我那些东西的:“暑假给来参加训练营的小学生学习用的,先放我办公室的。”
孟思在电话那边倒是立刻听出来了意思:“啊,那没事没事,学校的东西你不要随便拿。”
“我给你借几个吧,没事的,我跟你说那个东西可好玩了,虽然是模型但是真的是顶尖的。”顾岳麟似乎铁了心要把那个机器人送到孟思的幼儿园,飞快地扒了两口饭,“就说定了,我等会儿开车送到你们幼儿园。”说完,他甚至没有给孟思时间拒绝或者继续推拉,瞬间就挂了电话。
顾岳麒坐在自己弟弟的身边,有点好奇地探头观察着稍显陌生的亲人:“你不是大多数时候很怕麻烦吗?”
“我不感兴趣的事情我当然怕麻烦。”顾岳麟义正言辞,没有察觉丝毫不妥,“把东西借我,我要那个麦哲伦企鹅和兔狲的。等我今天回家明天带了还给你。”
顾岳麒笑着打量了一下忙着打扫餐盘的顾岳麟:“前几天我回家,爸难得说了句好话,他说你糊涂了二十年,找对象却没有糊涂。”
这句话似乎让顾岳麟有些意外,他抬起眼用餐巾纸一边擦着嘴角的酱汁,一边放慢了咀嚼的速度,思考了很久之后才把东西咽下去:“……他神经病啊?这话说的什么意思?你不会觉得他就这么高高在上地表扬两句,我就会对他改观吧?做梦去吧!”
顾岳麒有点无奈地嘆了一口气,虽然看起来他更加适合这个家,但是他也打心裏知道,顾岳麟其实更像他们的父亲,一个十五岁就敢一个人就靠双脚走过沙漠去找试验场地的刚强又霸道的人。他们两个人一旦对上就是针尖对麦芒,从小到大都是这样。顾岳麟偷偷修改志愿想做艺术生,顾家栋到教育局把他志愿改回来,顾岳麟高考交了白卷,顾家栋扭脸把他送到国外,顾岳麟早恋跟人在酒吧打架,顾家栋把他关在地下室三天没给一口饭,当然顾岳麟这边的反击也是越来越狂放,顾家栋砸了他的吉他,他就跑到国外骑着摩托车去参加极限运动比赛,顾家栋要他好好搞研究,他就能大学一结束就跑到国外卖唱,顾家栋断了他银行卡顺便找不少同事同学满世界找他,他就能跑到异国他乡的深山老林给人家当守林人。罗婉因在中间不知道愁白了多少头发,只能跟自己可靠的大儿子抱怨,自己上辈子是欠了这一对父子什么东西能让他们这么折磨自己。
即使这一次顾岳麟总算被周学渊说动了回来踏踏实实开始他的研究生生活,还不忘回国才四个月就用一场莫名其妙的婚礼来挑战所有人的神经。
但是几次相处之后,顾岳麒忽然意识到似乎一切都和他们当时预感到的不同。这个不同的关键点在于他那个看起来不声不响的弟媳妇——孟思。
“一提到爸你就跟被火挠了似的,干嘛啊?爸是夸孟老师,跟你有什么关系,他说话向来就那样,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习惯指点江山是他的事情,呸,他懂个屁的教育,我看他顶多就是觉得我在孟思边上乖得挺合他的心意的。”顾岳麟一脸不屑,“提到他就烦,你说他干嘛?”
“爸不是这么想的,你想得太简单了。”顾岳麒却没有被顾岳麟的排斥影响,他看着自己生气的弟弟,覆述了那一天的情景,“那天从你们家出来,爸就上网去找孟老师的信息,没想到居然找到了孟老师的公开课,你可能都不知道吧,在十字路幼儿园的官网裏,有一个线上录播课链接。他很惊讶,因为那个录播课是给帮扶学校的幼儿教师录制的,我们小时候上的都是青岩港幼儿园,他有好多帮扶学校,每年也会有特别多募捐项目,但是很少有这种形式的给老师的课。爸看了四五个视频之后跟我说,你选的不错。他说他虽然不懂幼儿园到底要怎么教书,但是他看那个课程也知道,那是专门为了无法提供优良家庭教育的儿童设计的,而且那裏面从理论解析到实践註意事项的布置都非常合理,很显然是一个有着理论架构意识的人设计出来的,他很欣赏。”
註意到顾岳麟哑然的模样,顾岳麒拍了拍他的肩膀:“虽然你不喜欢爸,但是你也得知道,咱爸欣赏一个人或者不欣赏一个人,从来不是看他是不是我们的家人,他脑子裏就没有家人这种概念。”
这话说得虽然没错,但是话语裏的阴阳怪气却让顾岳麟也笑了起来:“倒也没错,倒也没错。”
看着顾岳麟要收拾东西了,顾岳麒才想起来最重要的事情:“哦,这周末你跟我回趟家。妈准备了两瓶酒还有几盒点心,她说你肯定不懂规矩要空着手去孟老师家,就提前给你买好了。”
其实孟思之前也说了她来买,但是既然自己家有现成的那顺手牵羊也没有什么问题,毕竟孟思那点工资,虽然花得不算狠但是也基本在t市属于中下游水平。作为第一次上门的一套礼物加起来也有个几千元,对孟老师那点工资属实是巨大创伤:“哦,那我周末自己回去拿。”
顾岳麟擦了擦嘴,着急着去还餐盘:“我直接去拿了,你继续吃,下午我等孟老师下班回家歇一天,明天继续来帮你。”
人走得飞快,顾岳麒只能对着背影并没有什么用处地提醒:“小心点啊,一臺不少钱呢!”
顾岳麟一向对这种友情提示毫无自觉,用塑料袋兜着俩东西骑着那辆拉风的摩托车就去了十字路幼儿园,正好午休才开始不久。手机裏面有两三个孟思的未接来电,他给门口大爷派了一根烟之后坐在车上撑着仪表盘给孟思打电话。孟思那边可能是在教室裏看孩子,过了好一会才接,声音也不大:“午休呢,怎么了啊?”
“来门口,我把东西给你送来了。”
孟思那边沈默了好几秒,沈默到顾岳麟心裏依旧从意气风发到有点心虚,才听到孟思的笑声:“哎,你都带来了……谢谢啊,这些小屁孩下午得乐死了。你在门口等一下,我跟刘老师说一声。”
顾岳麟这边放下电话,深深嘆了一口气,深感孟思情绪稳定、说话温吞,品性如何宜其舍友,在一块简直有一种和水豚相互依偎的治愈感。
大约五分钟之后,一个穿着白色卫衣扎着马尾辫的身影从楼道口跑出来。顾岳麟站在门口楞了一会,等到孟思跑近又上下打量好几眼,一边把东西递过去一边皱起眉控诉:“今天穿得好年轻啊孟老师?为什么我不在家你反而换了衣服啊?”
孟思平时一般是职业装扮,要不然披头发要不扎个低马尾,衣服颜色也偏深,细看能觉得脸还是素雅可爱的,外表却极为普通,之前打扮得最隆重的一次大概是结婚的时候,但是顾岳麟当时其实都不算太认识孟思,加上婚纱按照罗婉因的审美选的,非常富贵端庄,其实不太适合孟思。顾岳麟发现孟思其实很适合这种高高的马尾辫,脸上虽然肯定不比十几岁满脸胶原蛋白,但是笑容还挺可爱的,还有一对不太明显的小兔牙,眼睛一瞇起来就顺道笑出一对小白牙,蓝白的卫衣很青春活泼:“你这么穿多好看啊!平时为什么穿那么难看,膈应我吗?”
孟思低头翻着包裏两个机器人,马尾辫跟着一甩一甩:“去去去!白色多容易臟啊!我有兴趣了才偶尔穿一次好吗?明天还要洗,多麻烦啊!”
“你要不想洗我们找个钟点工嘛!一周来一次那种。”顾岳麟靠在门口,忍不住伸手去拽了拽马尾辫,“孟老师你头发有点少。”
孟思猛然抬头,怨念地瞪了一眼顾岳麟:“闭嘴!”
顾岳麟对他偶尔这种忽然对自己外表的在意早已毫不在意:“说真的唉,孟老师你为啥我不在家穿这么年轻啊?按照道理不是应该反过来吗?”顾岳麟想着,心裏不解和怨念多了不少,又戳了几下那个马尾辫,“我在家的时候能不能这么穿啊!不要老是穿得比我们行政主任还暗黑。”
“哎哟我头发被你扯到啦,不要弄我的辫子。”孟思打开看了看玩具,确认自己会玩之后把袋子提了起来,“那你等会回你哥哥那边吗?”
“我不,他惹我生气了。”顾岳麟挑了挑眉,眼睛还是有一搭没一搭地瞟着孟思,“我等你下班,几天住他那个破地方我洗澡都不痛快,我要回家洗个澡睡一觉。”
“那你先回去吧?”孟思看他眼睛底下确实有点疲倦的眼袋,看东西也时常瞇着眼睛,“我下班还有好几个小时,你还能补个午觉呢。”
“我不。”顾岳麟困得打了个哈切,但是不妨碍一点也不犹豫。
保安有点看不下去了,抽着烟斜靠在门口:“孟老师你把你对象带办公室休息一下呗,等你下班啊。”
孟思有点犹豫:“这,这不合适吧?办公室四个老师呢……”
保安都替她嫌烦:“哎哟,孟老师李老师对象刘老师对象之前都待过,有什么不合适的?那个摩托就停车棚裏呗,教职工家属有什么不能停的。”抽了顾岳麟好几根烟,安保大爷也熟络起来,“哎哟,人家就是想粘着你呢,现在这个年轻人哦。”
孟思被保安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也不想让刘老师等太久,只能拽了拽顾岳麟:“那你去办公室看俩小时电影吧,现在一点,等三点我们就开始放学了。”
顾岳麟还是第一次进孟思的办公室,其实倒也真的不用太在意其他老师,下午基本上老师都会在班裏,本来十字路幼儿园师资力量就不太够,下午基本看孩子睡觉,然后带孩子活动或者安排一些兴趣课程。办公室经常有老师的孩子来做作业,或者家人暂时待在这裏。孟思倒是从来没有行使过这种小特权。
奈何今时不同往日,虽然这个婚结得不明不白,但是她也算有家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