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在我位置，可以玩我的电脑但是不要看奇怪的东西。然后……额，洗手间在教学楼外面，前面小洗手间是孩子去的，你别去。渴了的话我那边有一次性纸杯，你去前面饮水机倒水。”孟思匆忙把椅背上的外套移开迭放在小柜子上，“那我回班了，等我下课再来找你。”说完就跟个小兔子一样蹦走了，马尾在脑袋后面甩来甩去。
顾岳麟托着下巴看了好一会，才低头调整座位，顺便观察起孟思的工位。孟思的位置上依旧没有太多东西，别的老师的座位上都摆着不少生活相关的摆件，甚至有一些小立牌或者小玩具，但是孟思的位置依旧东西少得有点夸张，甚至说是一个临时工位也不会有太多问题。顾岳麟沈默了一会，拿起桌上放着的练字本翻了翻，又去扣孟思贴在格挡上的便利贴：“……下周五开会？”
纸条皱巴巴的，看起来应该不是现在这个时间的下周五，大概是忘记取下来了。
顾岳麟环视了一圈，其他老师的座位上东西都还挺多的，在孟思隔壁一转头就能看到的位置大约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师，桌上放着几种养生茶的小包装，椅子上垫着一个暗红色的软垫，一旁的柜子上居然还有打了一半的毛线
孟思后面的座位大约是一个追星女孩，桌上有些立牌和明星鼠标垫，角落裏还摆着化妆盒。孟思在家就是这样，住了几个月，她那个房间估计几个小时就能收拾回样板房的样子。按照这个思路一旦开始想起，顾岳麟更觉得有些洩气了，孟思不排斥谈什么关于自己的事情，好像什么都说了但是好像又依旧沈浸在各种谜团裏。
喜欢玩游戏？不喜欢吃酱油？有轻微洁癖？说话快了特别容易吃螺丝？平衡感游走在好与不好之间？喜欢赖床？……
好像已经了解了很多，但是好像又什么都不知道。
几天没日没夜泡在实验室陪冤种哥哥记录数据，顾岳麟困得也确实够呛，打了个哈切，随手拿了孟思的眼罩戴上，靠在位置裏面睡觉。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就听到开门的声音，扯下眼罩才发现后座多了一个女孩子。梅佳佳有意无意瞥了一眼顾岳麟：“您是，孟老师的先生吗？”
对方是孟思的同事，顾岳麟也不希望孟思难堪，礼貌地点点头：“嗯。”
年轻的女老师似乎对顾岳麟挺在意的，频繁地瞟了几眼之后：“之前没有听孟老师说过，您姓什么？”
顾岳麟对陌生人倒没有什么不自在，他对自己外貌有着过分清醒的自信，快节奏并且没有任何后续的对话是他的常态，倒不如说最近几个月他说话比之前几年都多：“顾。”
“哦，顾先生是做什么的啊？”
顾岳麟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直接说研究生，孟思大概率不会详细地说明两人之前的年龄差：“……研究员。”
“是吗？不像啊。”梅佳佳似乎没有意识到顾岳麟话裏的疏离，她相当愉快地继续说下去，“是什么方面的研究员啊？”
“生物。”
“那可真厉害啊。对了，我们幼儿园老师其实之前经常一起团建，孟老师也会……”
顾岳麟站起来，打断了对方的话：“不好意思，我去下洗手间。”
顾岳麟一出办公室就后悔了，操场上两个班的孩子在活动，他有点尴尬地把羽绒服拉到最高处遮住了脖子上的纹身，缩着头默默朝着洗手间走，走到一半发现角落裏居然还有一个班，前面扎着马尾辫的背影在小孩子最前面带着一队小孩子跑：“我们从滑梯走到这裏，小朋友知道现在我们走了多少米吗？”
“一百米！”“八百米！”“一千米！”
孟思笑瞇瞇地在胸前比出一个x：“都错了！我们一共走了二十米！现在你们想想看，一只三十米的蓝鲸比我们的教学楼还要长好多！”
听取哇声一片，刘晏冲过去沿着教学楼跑了一个来回：“我，蓝鲸比我们的教室还要高！还要长！”
周鑫喊了起来：“他可以把我们吃下去！”
“同学们你们知道对蓝鲸来说我们大概多大吗？”孟思拍拍手，从口袋裏拿出一块袋装巧克力，“在蓝鲸眼裏的我们，大小就跟我们看这块巧克力一样。”
郭宇轩尖叫着绕着孟思跑了一圈，兴奋了半天却一句话没有讲出来。顾岳麟靠在不远处看了起来，忍不住笑了笑。孟思天然似乎不太喜欢用哄孩子的迭词或者刻意去装可爱的句子，这一点让她看起来不太像一个刻板的幼师。不过其实顾岳麟自己也隐约可以想起，在青岩港的时候那些幼师实际上都不会去说一些大众所认为的对孩子的表达，因为青岩港或者类似的幼儿园每一个孩子家裏都会有很多教育辅助，在幼儿园期间几乎所有孩子都有出国经历，都已经学会了基本的汉字表达，有些已经开始拼小学阶段的奥数竞赛。所以对他们来说“大老虎”“小白兔”已经过于稚嫩，不太适合了。
但是孟思不一样，孟思的语言表达很奇妙，她似乎时刻用话语在践行自己所说，把孩子当作未来的成年人，她没有用太多针对孩子设计的语言，但是她所说的似乎班上大多数孩子都可以理解接受。而那些来自城市边缘的孩子，包括顾岳麟之前见过的徐闻，似乎都表现出一种相当成熟的思考力和纪律性。
虽然他们会吵闹，会忽然大叫，但是他们几乎全部专註孟思讲的内容，关键是他们似乎在和孟思进行有效交流，这种有效的交流，而不是单方面的服从是顾岳麟在成人交往中都很少看见的。
马娟娟一边吃孟思递给她的巧克力，一边抬着眼睛好奇地看孟思：“孟老师，蓝鲸那么大，他吃得饱吗？”
“蓝鲸吃大象！”孟思还没有回答，刘晏从孩子堆裏挤出来，“蓝鲸吃大象一定能吃饱。”
孟思虽然很多事情随着孩子说，但是不能误判一些生活常识。她轻轻敲了一下刘晏的额头：“蓝鲸不吃大象的，蓝鲸吃小鱼小虾。”
一石激起千层浪，一群小孩子围上来叽叽喳喳：“吃不饱的！老师骗人！不可能！”
徐闻似乎是知道怎么回事，奈何拉在人群外，声微无人听，几次想要挤到中间最终都被又挤到边缘。孟思似乎也没想到大家对这个答案这么排斥，有点苦恼地挠挠头：“别急，别急啊！老师想想怎么跟你们解释。”
“你们老师没说错啊。”顾岳麟看到孟思一抬头，有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欲言又止了几秒还是什么都没有说。他倒是大大方方站在一堆小孩子面前，大大方方任由自己被人类幼崽围观，“蓝鲸就是滤食动物啊。”
孟思眼睛转了几圈，在小孩子跟山猴出栏一样开始起哄前非常淡定地走到顾岳麟身边：“这位，是今天的特别老师，是t大生物专业的学生哦。小朋友知道t大吗？”
刘晏这孩子激灵，一下举起手：“我妈说，让我考t大！”
零零星星有其他几个孩子回应起来“我妈也说过t大！”“我在视频刷到过！”“牛逼！”
孟思走过去敲了敲说臟话的郭宇轩的头，环视了一圈，虽然也有孩子不知道t大，但是显然另外一些孩子的话感染了他们，他们眼神裏也开始透出好奇。最后还是徐闻好不容易挤到前面，他倒是对t大不感兴趣，只是拽着顾岳麟的裤边：“顾老师，滤食动物……是什么？”
顾岳麟相当神气地哼哼一声：“滤食是一种独特的进食方式，蓝鲸一般以微生物和浮游生物为食，他们没有牙齿，一般会将海水连同其中的生物一同吞下，然后通过鲸须过滤排出海水。”
三十个孩子面面相觑，最尾巴的刘晏挠挠头，绕着人堆跑了一圈：“我飞咯！”
顾岳麟气得差点给孩子挠起来，连徐闻都仰着头没什么反应，一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模样巴巴看着他：“顾老师……”
孟思笑着拍拍顾岳麟：“你那么讲孩子怎么习惯？”说着，她蹲在地上，“所有同学，全部龇牙给老师看一下。”
这个动作所有小孩子都很熟悉，刘晏龇得都快地包天了：“好，老师看到你们的小牙齿了，那么你们觉得蓝鲸的牙齿长什么样呢？”
“超大的牙齿！”郭宇轩朝着天空挥舞起小拳头，“像我们一个人那样大！”
孟思把手往下按了按，打开腰上的小蜜蜂：“不对！小朋友你们见过梳子吗？”
“见过！”
“大家想想看，鲸鱼的牙齿就像那种很细的梳齿一样，是一长条一长条的。”孟思打开自己的手机，找出一张宾馆一次性梳子的照片，蹲在地上举起来给孩子们看，“能看到吗？让后排的同学也来看一看。”
刘晏看起来世界观都遭受到重大冲击，后退两步绕着人堆跑了三圈：“啊啊啊啊啊，鲸鱼的牙齿好可怕啊！”
孟思把手机收起来，有点无奈地中途把他截下来，按在自己身前：“冷静点，在鲸鱼眼裏你也长得好奇怪——过来集合啦，接下来是知识点，要仔细听啊。”
三十个小团子一瞬间拥挤在一起，徐闻又瘦又矮被挤到外面，周鑫一个旱地拔葱把他抱起来：“你听，你听！我不用听。”
孟思有点无语地看着徐闻比别人高了一个多脑袋在人堆外面飘摇，然后被人堆外的顾岳麟拔起来，顾岳麟还特别好奇地低头看着就身强力壮，留着一头狂放短发的周鑫：“谑，这小丫头……”
孟思看着基本孩子都能好好听课了，拍拍手继续讲下去：“那么同学们，那你们知道为什么鲸鱼要长这种长长的牙齿吗？这就要回到刚刚顾老师讲的问题！我们要了解什么叫滤食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