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醒了几次，浑浑噩噩的。
到裏维是当地晚十点。
主办方代表来机场接应，在出机口高举着时漫的一张大海报和《芒刺》的海报。
时漫一眼就看见了，莫名感到有些羞耻。
她低着头推着行李快步走上前，和主办方代表安妮打了个招呼。
双方都说英语，简单问候几句，不涉及专业的东西，所以沟通还算得上流畅。
安妮说本来有个会说汉语的志愿者也要来，临时有事来不了，后面的几天都由那个志愿者带时漫在裏维逛逛。
在酒店办理完入住，已经接近半夜。
安妮给时漫留了志愿者的联系方式，告诉她如果有什么事情可以联系那个志愿者。
时漫谢过她，两人就在酒店分道扬镳。
把行李都归置到酒店的房间裏，时漫先去洗了个澡。
躺在床上的时候是一点多。
她这才想起来应该给国内的人报个平安，于是翻箱倒柜从外套裏找出手机，开机。
第一个给许京言打电话，可他没接。
国内现在是晚上十点，时漫猜测他也许还在工作。
于是她又给冯兰香发了条微信，说自己到了。
本以为这个点冯兰香已经睡了，可没想到冯兰香回覆得很快。
冯兰香：【在那还适应吗？】
时漫：【挺好的。】
【跟在国内差不多。】
冯兰香：【那就好。】
时漫看见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很久，可消息一直都没有发过来。
过了大约五分钟，冯兰香才发过来：【听说时祁山去剧组找过你。】
时漫：【嗯】
【怕你听到他的事情会伤心，所以就没有告诉你。】
冯兰香大概在措辞，又是五分钟过去。
【对不起，漫漫，这么多年妈妈给了你不少压力，我知道有些事情不怪你，但是没能控制我自己的情绪。】
【看到你能放下我很高兴，也想正式给你道个歉，希望你原谅我。】
时漫盯着手机屏幕上冯兰香发过来的一段话，心裏五味杂陈，对话框裏的文字删了又改，最后终于发送：
【妈，我不怪你。】
冯兰香：【好，睡觉吧，在国外照顾好自己。】
时漫放下手机，心裏闷闷的。
她翻了个身，蒙上被子，一夜未眠，天快亮的时候她才迷迷糊糊睡着。
醒来是下午两点。
她想起昨天安妮说志愿者今天会来，猛地从床上跳了起来。
这该死的时差。
火速收拾完了出门，走到一楼大厅。
环视了一圈，却没看见一个长得像志愿者的人。
沙发上有个微长波浪发的男人起身向她走过来。
“你好，请问你是时漫导演吗？”男人中文不太流利。
“你好，我是，你是……”时漫看着他，不太确定地问，“安妮说的那个志愿者？”
男人十分有礼貌地笑了下，下巴上的胡茬并不让人觉得邋遢，反而有种独特的味道。
他伸出手：“是的，你好，我叫裏奥。”
“你是日本人？”时漫握了下他的手。
对方笑了，有点儿不好意思：“是的，是不是我的中文有日本的口音？”
时漫也笑笑，很客气地松开手，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这倒没有，只是觉得你身上有一种日式气质。”
她的下意识动作被裏奥尽收眼底，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收回，留出一个礼貌的距离，做了个“请”的手势：“时漫导演，今天让我带你先在当地游览一下吧。”
裏维电影节还有四天开幕，这几天是应邀的导演陆续抵达的日子。
时漫算是到的比较早的那一批，趁着电影节还没开始，人不太多，她本来也是打算先把裏维逛一圈，权当是度假。
一直在高压强度下工作，她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一门心思只想旅游，漫无目的地四处走走停停，总感觉像是在虚度时光。
再加上冯兰香那天晚上的微信，以及许京言也一直没有回她电话，免不了像块石头硌在心裏。
看出她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裏奥礼貌问了句：“时漫导演，你不喜欢这些地方吗？”
时漫回神，急忙摇头解释：“没有，是我太久没有出来旅游，有点儿不适应。”
“那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聊聊电影怎么样？”裏奥说，他身上的温柔和恭谦恰到好处。
他这么说，时漫多少有些意外。
因为在国内她很少能见到一个人开口对自己说：“坐下来聊聊电影。”
而且还是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
于是他们真的找了个地方坐下来聊电影。
裏维是个南半球的海滨城市，此时正值夏季。
沙滩，海浪，澄白阳光，碧蓝天空。
所有的一切都和国内的完全不同。
好像置身于另一个世界。
原来那个世界的烦恼，也一并忘了。
他们坐在海滨的小餐馆外面，一人面前摆着两瓶酒。
服务员替他们起开酒瓶，裏奥举起一瓶，向她示意。
时漫也拿起一瓶。
酒瓶相撞，玻璃声音清脆。
透明的各色液体在阳光下摇晃。
酒精度数不高，但足以让时漫松懈下来。
“看来我做对了。”裏奥说。
“什么？”
“酒。”裏奥盯着时漫，笑容亲和，“你比刚才放松了。”
时漫笑笑，向后靠在椅子背，目光放到远处的海边。
白色沙滩上游人嬉戏，海风吹动青翠树叶，宁静而美好。
裏奥：“时漫导演，我看过你的电影。”
“你是说《芒刺》？”
“是的。”
时漫回过头，对上他投来的目光，胸膛起伏了一下，因为那种目光很像另外一个人。
“你是一位有个性的导演，但你的电影让我觉得你一直在压抑自己。可是见到你本人之后，我觉得那是我的错觉，现在的你看起来很松弛，恕我冒昧，在这期间是不是发生过什么？”
时漫微顿：“算是吧。”
在这期间她遇见了许京言，然后发生了一系列的事情，她能变成现在这样，和许京言的关系很大。
“想不想跟我另一个地方？”裏奥问。
时漫：“什么地方？”
时漫没想到裏奥带自己来了一家酒吧。
酒吧的位置不算显眼，要绕一些路才能进来。
昏暗灯光下镭射灯四处闪烁，舞池中央是一群人在狂欢。
一人安静地坐在舞臺中央，等待音乐声响起，突然变成野兽。
狂妄的。
躁动的。
张扬，野性。
在一瞬间炸裂。
时漫看着那狂欢仪式裏的每一个人，嘴角不自觉上扬。
那是一种压抑许久的个性得到释放时候释放的巨大能量。
是一群翱翔盘旋在深远夜空居高不下的飞鸟的狂欢。
裏奥站起来，向时漫伸出手：“时漫导演，一起去吧。”
时漫楞了一下，在拒绝的前一秒改变了主意。
她们参与了这场盛大的狂欢。
如焰火上升，烧出一片漫天的红色。
气氛到达高潮，舞池裏的每个人摇声吶喊。
翻天的音乐声中，她的声音淹没在音浪中。
回到酒店是凌晨两点。
微醺的两人相互跌跌撞撞走进大厅。
“时漫导演，今天感觉怎么样？”裏奥问。
时漫脸上漾着娇嫩的红色，笑起来像个水蜜桃，她不似白天那般拘谨，肉眼可见放松了许多：“挺好的，谢谢你。”
“那……我们明天继续？”
“好啊，麻烦你了。”
“不麻烦，我喜欢和你在一起，也喜欢你。”裏奥说。
时漫迷迷糊糊的，没听见后半句。
这个时间酒店大厅裏依然忙忙碌碌，不时有人跑来跑去。
服务生撞到时漫，她脚下不稳，摔了个趔趄。
华丽的地砖花纹在眼前摇晃着越来越大。
在距离地面还有不到半米的位置，她感到腰上浮起一股力量，人顺势被托了起来。
她闭了眼又睁开，回过头去，一句“谢谢你”只说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