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么?”
宋写苦笑着问:“同性恋很可耻吗?我让你感到丢人了,是吗?”
“你……”碍于屋子裏有外人,刘念强压着满腔怒意,低声说:“先跟妈回家。”
“我不走!”宋写甩开了刘念的手,语气坚定:“这裏就是我家。”
“宋写,你老实说,是不是被蒋杰带坏的?蒋杰就是这一片出了名的混子,我上次看到他就心慌,肯定是他,肯定是……”
刘念不是没担心。但之前一直都没在两个少年身上察觉异样的苗头,即使怀疑宋写动了青春期的小心思,临近高考,她也不敢轻易引导,生怕出了反效果。
可最后,事情还是朝自己最不愿看到的方向发展了。
“我是不是告诉过你,要离那人远一点,不要和这种垃圾货色有交集!结果你是一句都没听进去!还觉得这种特立独行的人,特厉害,特威风,是吗!”
“和杰哥没关系……”
“杰哥杰哥,叫得可真亲,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你知不知道当年你爸……”刘念顿住了。
到了这一刻,她更不想提及那段往事。
从那天开始,一切就失了控。
因为发现了丈夫的秘密,刘念害怕儿子也是同性恋,心急地到处寻医问药,生怕这个“病”会继续遗传。
她想尽办法将一切拨回正轨,可惜没有任何结果。
人生实在荒诞又可笑。
很长一段时间,刘念甚至恶心到根本不想和宋写接触。
如果儿子也和老宋一样,那她就都不要了。刘念想着。
她狠下心把家丢在身后,不管不顾,不闻不问。却始终还是舍不得。
丈夫离世后,刘念死命守着这个秘密,打点了周围的一切,生怕儿子被误导,被引诱,被驯化,最终也走上那条不归路。
可一切还是不受控般重蹈覆辙。
宋写没有接话。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好奇。只是用力握住了拳头,紧闭牙关,忍住了想要反驳的话语。
他不想伤害最亲近的人。
可少年的表现全然落在了母亲眼裏。
看着这与平时毛躁性情不符的反应,刘念怔了一下,像是突然明白什么。她带着一点无法控制的呜咽,质问道:“你知道?”
宋写犯错时习惯性的抿唇说明了一切。
“你知道!”
刘念情绪激动地抓住他的胳膊,整个人被恼羞成怒填满,语气也不再克制:“你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你的?是不是蒋杰那个畜生!”
“果然,果然是他!”
“他毁了我们全家,毁了我们家,你知道吗?你知道吗!”
“就是他勾引的老宋!他喜欢男人!他喜欢男人!”
“可全天下男人这么多,他偏偏要找我的男人,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那两人在巷子裏亲得多恶心……”
胃裏一阵翻江倒海。
刘念声嘶力竭地喊着,脸上是一点血色都没有了。
“你知道……”
“所以你才有样学样,是吗?”
“你和蒋杰是一伙的,你要替他们讨债,你要报覆你妈……”
刘念高傲了一生。
她从不掉队,从不认输,从不向任何人低头。
她极力扮演着不同角色,在人生的每个节点都拼全力而活,倾心付出,全情投入,只希望能拥有一个好结果。
可到头来,自己的丈夫儿子先后出柜,被曝光,被示众,被诟病,被耻笑……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刘念卑微得抬不起头。
她生拉硬拽,苦苦维系着这个家仅剩的一丝颜面,可最后还是闹得狼狈不堪,满盘皆输。
“你爸死了,你爸为了别的男人死了,现在你也来折磨我……呵,宋写啊……”
少年见过母亲这副模样,也是在这个房子裏。
今天的结果,好像在那时就註定了。
根本没有扭转的余地。
宋写用力地掐着掌心,惹出了一片红印也不敢松手,几乎要破皮渗血。
他一直在逼自己冷静。
刘念的状态不好,程易还下落不明,他不想再生事端。
刘念大口呼吸着,缓了好一会儿,才自我安慰着说:“乖,跟妈走,妈肯定想办法把你救回来。”
“你才刚成年,心性不定,能救回来的……”
刘念转身擦了擦眼角,在衣柜裏把宋写的常用衣物胡乱塞了一通,关起箱子就准备带人走。
却怎么也拉不动。
“你走不走?”她逼问。
“妈,你先回去,我在这裏等……”
宋写尽可能语气柔和,话却直接被刘念打断:
“小程不会回来了。你今晚必须跟我走,你许叔叔已经给你腾好房间了,这个暑假你就好好择校选专业,想提前实习就去公司看看,都随便你,但绝对不能离开临安半步,妈要把你救回来……”
少年低下了头,沈声道:“妈,这裏才是我家。”
“呵……”刘念吐了一口气。
“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觉得我还能让你一个人待着吗?在这个晦气的房子裏继续待着吗?等着蒋杰天天上门教着你怎么勾引男人吗!你走不走?不走我就叫人来了,到时候你爸的事都会被挖出来,谁脸上都不好看!”刘念用力拉着他,吼道:“走不走!”
“不走。”
“还犟起来了是吧,走不走?”
“不……”
宋写咬紧牙关,泪在眼眶裏打转,满肚子的委屈无处发洩。
在又一次与母亲的来回拉扯中,少年终于是反驳了一句:“凭什么你想嫁谁就嫁谁,我不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
“你说什么?”刘念停下手中的动作,恶狠狠瞪着他。
“我说,”宋写在艰涩中吞咽了一下,语气坚定:“我喜欢程易,我要和他在一起。”
“啪——”
刘念直接给了他一巴掌。
宋写忍着由远及近的耳鸣音,呆呆地望向刘念。
这是刘念第一次打他。
从小到大,不管他怎么皮,怎么闹,刘念都没有对他动过手。
可现在,他的母亲就这样站在身前,朝自己高举着右手,面目狰狞,怒不可遏。
“你再说一遍,你喜欢谁?!”刘念吼道。
“你说,你有本事再说一遍!”
“说啊!”
“敢做不敢当是吗?你说,你再说一遍,说啊!”
刘念的眼中满是厌弃。
她感到一切都荒谬至极。
“你说,你喜欢谁?”
“没胆了是吧?”
“就这样就没胆了?还在一起?比你那个爸还孬种!”
宋写舔了舔发涩的嘴角。
理智让他不要回嘴,可心中翻涌而出的情绪不断被挑动,母亲三番五次的拷问更让他不甘于就此放弃。
他只是喜欢一个人而已。
喜欢一个人,那个人也恰巧喜欢他。这本就是人世间不可多得的幸事。
可为什么,他偏偏要因此受人责难,还要与最亲近的人恶语相向。
“怎么,怂了,说不出来了?”刘念步步紧逼,“行,不说你就跟我走。”
她知道宋写是什么脾性。
他善良,有勇气,却不够坚强。
只要一方态度强硬,心思敏感的他很快就会退让。
从小便是如此。
只要大人说话的语气凶一些,小宋写很快就会认怂,很快乖乖就范。
他知道长辈都是为他好,他会心软,他不舍得伤害别人的好意。
这次,也应该是这样。
可刘念刚碰到宋写的衣袖,就被少年轻轻推开了。
宋写深吸了一口气,认真地说:“我喜欢程易。”
刘念楞住了。
她一直认为,破除这段感情的关键,是宋写。
只要她争取把儿子带走,只要她讲明利害关系,宋写一定会感到害怕,茫然,而后笨拙地后悔。
他年纪还小,感情冲动自然来得快,去得也快。
只要将两个人暂时分开,把温度冷一冷,这段不小心走偏的岔路,就可以顺利转过弯了。
可她忘了,最是热烈少年时。
少年人的感情纯粹至真,无所谓得失,无所谓利害。
只要两颗心同频共振,就没有松手的理由。
“妈,情况没这么糟,我们也都成年了,这事能处理好的。”
“我不能和你走,程易没带手机,我要在家裏等他回来。”
少年眼眶渐红,呢喃道:“他会回来的……”
刘念脸上满是愕然的神情,她又问了一次:“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宋写含着泪点头,说:“我知道。我喜欢程易,我喜欢的人是男生,我是同性恋。”
“宋写!”
“你……你……”
“你真是和你爸一样恶心!”
刘念颤抖着怒吼,脸色越来越难看,刚想再次抬手时,人就捂着肚子倒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