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想
闷热了一整天,夜间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
盛夏的雨总是来得这样急,毫无预演,只在一瞬间“哗”的倾泻而下,气势滂沱,无所顾忌。
一阵又一阵的冰凉涌入室内,雷电在窗臺边激烈敲击,狂风一闹,水滴就撞上了少年的泪。
宋写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应下了电话裏的好言相劝。
他无法阻止汹涌的眼角,只能死死掐着泛白的手指,恍惚又无措。
怎么可能呢?
他的生日礼物,怎么可能是一封分手信?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像只洩了气的皮球,少年难受得弯下腰,整个人蜷缩在书桌角落裏,彻底失去了与世界对抗的勇气。
那些文字化为暗箭,随着嘈杂的雨声从四面八方袭来,铺天盖地,势不可遏,将他的心肺扎得遍体鳞伤,几乎要喘不过气。
“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
又是一阵很重的敲门声。
和程易离开的那晚一样。
宋写感到疲惫不堪。他颤抖着闭上眼,用被子将自己完全包裹,试图从这场噩梦中醒来。
只是一场混乱不堪的梦啊。
只是一场梦。
醒来就好了。
等他再睁眼的时候,一切就能恢覆原状了。
很快就能恢覆原状了……
可那封信就摆在那裏,提醒着少年时代一场初恋的落幕。
宋写疯了好一阵。
他想回信,他想反驳,他想申诉。他将网址频繁刷新,却依旧找不到任何输入口。
那就是个通知,是个告示,仅仅起到传达作用。
没有人想听他说话。
没有人要听他说话。
少年浑身的力气都打在了棉花上。
就像被困在一场迷阵裏,怎么跑,也跑不出去。
他只能频繁地去警局报案,去洪宝集团堵人,没见到程易本人绝不罢休。
宋写不相信那些话出自本心。
程易不会怂到连分手都不敢当面说。
程易不是这样的人。
程易一定有苦衷。
宋写每天都往被遗落的手机裏发消息,期盼着有一天能得到回应。
可以分手,可以不添乱,可以大方告别。
他什么都答应。
只要是对方的选择,他绝对不会生拉硬拽不松手。
他只是想亲眼确认一下。
直到许远川拿来了程易的出境记录,宋写才彻底洩了气。
程易离开了。
他的手机,电脑,证件,银行卡都在家裏,可人还是走了。
也把宋写身上所有的能量一并抽走了。
少年又一次把自己反锁在房间裏,与这个世界断了联系。
如同三年前的那个夏天。
他再次失去了生命中极为重要的人。
宋写不知道到底是哪裏出了差错。
明明故事才刚开始,他好不容易才攒足勇气抓住了那个人,可剧情就这样急转直下,最终丢出一个他根本无法接受的结果。
明明没有人能阻止他和程易在一起。
没有任何人能阻止他们在一起。
除非,当事人反悔了。
宋写不知道程易为什么会突然反悔。
他不想去看网站上那些凭空出现的鬼话。他一句都不信。
可编程大赛的公开分组名单裏,确实有他哥的名字。
报名截止日期在去年底。
初试,选拔,签证,整整半年的时间,程易从来没有和他提过这件事。一次都没有。
宋写已经辨不清真假了。
那晚的亲昵就像一场梦。
用虚幻构建的高楼,註定坍塌。
他就站在事故中心,被坠落的现实砸得措不及防,遍体鳞伤。
却依旧舍不得放手。
少年低下头,一片片捡起破碎的砖头瓦块,将它们小心翼翼地洗凈,包裹,紧拥在怀中。根本舍不得放手。
这段小插曲很快就被欢天喜地的高考结果所淹没。
临安二中依旧保持着超过95%的一本率,在省内中学一骑绝尘。铺天盖地的好消息席卷而来,大群小群裏堆满了大红喜报,热闹非凡。
世界又恢覆了往日的秩序。
宋写的成绩被屏蔽了。
京大招生组很快找上门。
可少年依旧把自己关在房间裏,根本没有心力去思考未来,也生生错过了学校的毕业典礼。
光棍班的高考表现在平行班排位中大获全胜,百分百本一选手,没有一位同学掉队。
毕业典礼当天,大家进行了公开投票,结果全票通过,命柯志雄亲自到知幸花园登门拜访,作为班级代表慰问关切保佑了他们一整年的宋神。
在临时班长李凯的不断催促下,柯志雄终于从喋喋不休研究志愿学校的家长围攻中抽出身,把毕业证,毕业照,班级纪念册,还有两张音乐节门票一并交到了宋写手上。
柯志雄是第一次当班主任,他对处理这种意外状况并不熟练。
高考刚结束的那段时间,瞬间爆发的舆论让他每天忙得晕头转向,眼神也变得飘忽起来。
面对学校与家长的不断施压,柯志雄甚至一度动了离职的念头。他每天都在不断地自我怀疑,自我否定,认为自己并不是一个合格的教育工作者。
后来,柯志雄在深夜收到了宋写的消息。
是一封很长很长的道歉信。
当他看到少年人字裏行间透露出的坚毅勇敢后,不免又嘲笑起自己的软弱来。
柯志雄也曾担心,或许是自己玩笑间的无意引导害了人。
毕竟人是被他凑在一起的,关系也是被他莫名拉近的,什么狗屁对子对象的概念都是他提的……不管怎么说,身为教书育人者,他这样“不正经”的老师都有着无法开脱的罪责。
但柯志雄转念一想,两个好少年在成长的过程中惺惺相惜,暗生情愫,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这明明是世间最纯粹真挚的少年情感。
他们不该受到任何责难与诋毁。
当晚,柯志雄就把少年的歉意全数退了回去。
他又恢覆了往常的松弛状态,并向宋写吆喝了一声:“抬起头来做人!”
为作表率,柯志雄再一次大龄叛逆,把同样被卷入舆论漩涡的老于怼得哑口无言。
竟然怼通了。
柯志雄说:“我给咱于主任推荐了好多电影,让他多学学,多看看,好好感受感受,别活得像个老古董似的!人还嘴硬不听!结果,师母和我说,这老头大半夜的窝在书房裏偷偷看,鼻涕眼泪一把一把地流,抽抽嗒嗒的,她都以为是屋裏进贼了……第二天还死不承认哈哈哈……笑死我了!”
那天下午,送走这位最佳班级代表后,宋写看着手裏的纸质纪念册出了神。
其中,有一张照片他从没见过。
是在校运会结束当晚,他和程易一左一右提着跨洋大包裹回家的剪影。
被李凯站在教学楼上偷拍了。
李大摄影师给每一张经手的瞬间都批了註释。在这张照片旁,他欣然写下:一家三口牵手散步!
宋写笑着,笑着,眼泪就模糊了视线。
那晚,有临安入冬前的最后一轮秋月,晚风微凉,周边满是迎接休息日的欢喜。
头顶的天空很高,很亮,校道光影柔和,两个红衣少年并肩走在柏油路上,一路笑着,闹着,影子被岁月拉得好长好长。
是再不能回头的年少时光。
宋写和李凯说了一声谢谢。
李凯立刻和他比了个“耶”,又发送了一堆满是力量的表情包。
李凯说,这张婚服照无敌珍贵,他原本计划偷偷打印私藏,再找机会卖给当事人好从中捞一笔的,可不小心被那群冲进他家审稿的八卦群众看到了,非要加在纪念册裏,还风声贼快地传到了大粉头子班长耳边,他实在拗不过。
李凯满屏委屈地和宋写道歉,话语间又全在自夸那炉火纯青的抓拍技术。实在是看不到半点悔过之心。
宋写说没关系,他挺喜欢这份礼物的。
李凯又嘿嘿嘿得意地笑了起来。
蹑手蹑脚地试探后,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李凯还是没控制住该剁的手,向宋写发送了一份制作纪念册电子檔时用剩的物料。
是一段小视频,拍摄日期在跨年夜。
正处在机器交接的瞬间,镜头根本没来得及聚焦,视频画面颠簸不堪,只能看到一片黑乎乎的混乱光影。
可臺上的歌声被录制得异常清晰——
“送你一场惊雷,写明整个春天。”
李凯去反反覆覆核对过「惊蛰」正式版的歌词,没有这一句。
这一句,只存在于那晚的舞臺。
是程易对他的告白。
宋写再也控制不住眼角的泪。
他依旧不相信分手信裏莫名其妙的鬼话。
可程易是自由的。
程易已经做了选择,他不能不松手。
生拉硬拽弄得满地狼藉,却没有收拾残局的能力,于人于己,他都只会是个累赘。
那也一定不是程易所希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