怯步
宋写回到公寓随便吃了口面,困得直接在沙发上倒头就睡。
或许是今天偶然路过了一处高考考点,校门口人群拥挤,氛围喧嚣热闹……这似曾相识的感觉,让他久违地梦到了那年夏天。
五月末的南方小城,火辣辣的太阳放肆地悬在高空,隔着一层薄薄的屋顶将室内的少年们烤得心痒发慌。
是一节语文课。
周莹站在讲臺上给大家进行最后一轮的文言文总覆习,正将常见的单字逐一解析。
突然,有同学提问:“老师!这个‘尔’在这裏具体指什么?”
周莹按照文章语境解释了一遍,不忘借此机会为大家举一反三:“一般来说,‘尔’多是副词或形容词的后缀,也表示‘这’,‘这样’,‘如此’的意思。除此之外,也可以指代人,表示‘你’。平时看古装剧,你们应该都听过皇上喊‘尔等——’……”
“众爱卿平身!”
角落中不知道是谁轻声说了一句,顿时惹来好一阵大笑。
那时已经是高考前的最后一周,柯志雄试图让大家放平心态,将大战“常态化”,使了不少鬼点子逗乐这群苦瓜脸,班裏的氛围也慢慢放松下来,课上接话茬的老毛病时不时会闪现一次。
虽然有点失礼,但在这苦大仇深的氛围裏能笑一笑,总归是好事。
周莹倒是不介意,毕恭毕敬地朝这群小鬼行了个大礼,字正腔圆地念道:“谢主隆恩。”
好家伙!这举动直接吓得迷信的众人瞬时起身,哐哐哐朝桌面砸头,生怕这头脑发热的玩闹犯了什么逆天大忌,最终影响第一主科的应试发挥。
后排被热迷糊的某个软骨头听着面前齐刷刷起身的挪位噪音,满脸黑线地看向他哥:这群人疯了吧?
程易笑了笑,一手把他也提了起来。“宁可信其有。”
“哦,神也疯了。”
宋写跟着周边的砸头频率开始对着空气朝拜。斜眼看到被周莹写在黑板上的“尔”字时,他突然想起大半年前程易作的那首诗,立刻装模作样嘀咕了一句:“浮沈半生,不过尔尔……好诗,好诗。”
程易取下黑色耳机线,侧过头偏向他,问:“什么?”
“尔,尔。”宋写灵光一闪,拽着他哥的手臂说:“前几天杂志社的编辑联系我,问有没有兴趣签约写稿,让我顺便再想个笔名~上回跟着学校参赛都是实名制,这可不行,以后出社会很危险的,拿文字骂人的代价就是掉马后天天收刀片……”
“哥,你觉得,尔尔怎么样?”
“以笔为剑,针砭时弊,直击要害,谑谑谑——”
宋写一脸贼样,尽可能压低这开小差的声音说道:“翻译过来就是,‘你!’,‘你!’,像不像老于骂人骂一半吐不出来哈哈哈哈哈……”
程易:“……”
还没下课,宋写只能死命憋着笑。他连连点头,似乎对这个笔名很满意,夹着音找补道:“反正我肚子裏墨水也不多,写着写着就词穷,迭字看起来还特别有文采的样子嘿嘿嘿……”
“嗯,宋尔尔。”
“别啊,带姓是几个意思,老宋要跳出来打我了……”
教室裏突然变得极为安静。
宋写察觉异样般扭过头,就看到了站在后门走廊外正板着脸盯人的于显清,吓得他“啪”的一声倒回了椅子上。
这反应不对啊……
老于这么可爱,武力值超低,他以前可从来没怕过……
只见于显清气势汹汹地走进教室,全然不顾从讲臺上慌张跑来的周莹,直接将他和程易一左一右拖了出去。
那张老嘴张张合合,看起来把人骂得很难听。
宋写脑袋嗡嗡,根本听不清老于到底在气什么。他努力挣扎着,挣扎着,不忘把耳朵凑过去就近收音。
下一秒,一声怒骂令少年瞳孔大睁。
“两个男的怎么能搞一起!”
宋写猛然惊醒。
他茫然地看着四周,恍惚间一时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老于以前这么凶吗?
程易用过黑色耳机线吗?
语文课上,真的有提过“尔”字的用法吗?
宋写头重脚轻地从沙发上爬了起来,就着零点的星光进浴室洗了个热水澡。
他反覆回想着梦裏的情景,试图在脑海中找出某些漏洞。
可四季反覆更迭,那个盛夏的很多事情,早就在记忆的来回锤炼中变淡变暗了。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在高考前的最后一周,他绝对是紧张得要死要活的,哪有空想笔名这种闲事?
况且,姚一川突然像个诈骗犯一样跳出来的时候,程易已经离开了。
宋写嘆笑了一声,再次把头伸进了水瀑中。
虚虚实实,似是而非,都不重要了。
程易已经离开四年了。
四年了,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从浴室出来后,宋写用毛巾随意擦了一圈,突然一个大步回到沙发边找手机。
——尔尔。
听起来很有文化的样子。
宋写突然对这个名笔来了兴趣,想看看这位接二连三被身边人夸讚的爆文作者到底是何方神圣。
搜索引擎还没点开,他静音的通知栏就被姚一川铺天盖地的消息排满了。
姚一川几乎是跳起来给宋写发了一堆又一堆的语音条:
“卧槽!这人也叫‘程易’啊!我偶然听到周教授喊的!卧槽!卧槽!!!”
“还超帅!卧槽!那张脸!爱了爱了……嘶……”
“虽然没照片啊,但你信我!信我!!!”
“今天因为答应不拍照,我全程都没敢拿手机出来,偷拍也没成,生怕把人给吓跑了……”
“但你信哥!这次绝对靠谱!绝对靠谱!”
“这人绝对能压得住你!!!”
“管他哪个程哪个易,绝对比你当年的那个小男友牛逼!真的!保真!哥拿命给你保!”
“不仅脸蛋好,身材也好,还头脑清醒逻辑连贯,根本看不出来以前生过病!”
“和他站一起,分明我才是有病的那个!”
“就聊了几分钟,那些穿白大褂的全趴门口了,一口一个夸,简直没完没了啊!好像他也是学医的,怕不是太聪明了才住进医院的,降点智好让傻逼们心理平衡哈哈哈哈哈哈……”
“信哥!这绝对是人中龙凤!拿下他!!时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哥向来眼光毒辣!从来不瞎!!拿下他!!!”
“我先去给你确认一下名字哈,万一同名同姓就牛逼了,牛逼了,这就是缘分啊!缘分啊!绝对天註定!快来收了他!!!”
“今天不好问,先等稿子出来,等稿子出来,哥再找机会联系联系这位美男子,到时一定给你把号码搞到手哈哈!我肯定还要再来的,今天时间太紧了,肯定还要再来的嘿嘿嘿嘿嘿……”
“这么个天菜,你不要我要了……嘶哈嘶哈……我连夜分手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宋写冷漠地给他回了一个“哦”。
上次推销那个什么“陈易”还是“程逸”的时候,姚一川也是这么一整个脑子进水的状况,宋写已经见怪不怪了。
这人年纪不大,可浑身上下的细胞都散发着看不得旁人孤寡的媒婆心,近几年还分裂增生得愈发疯狂了。他自己无缝衔接不说,路上一遇着单身狗就开始配对,唧唧歪歪,无尽无休。
宋写躺回房裏,在柔软的大床上点开了笔名尔尔的作者专栏。
作者简介下只有一句诗——
往覆念念盈盈绿,不过尔尔岁岁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