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伤害了另一个少年。
程易状态最差的时候，他的精力根本支撑不了长时间的脑力活动。可每当宋写在论坛裏提出无人问津的新问题，他都会拖着疲惫的身体一点一点演算推导，用最快的速度将破解方法呈现出来。
他在自己力所能及的地方，弥补着青春裏的一场遗憾。
这一切，史蒂夫林全看在眼裏。
心病还需心药医。
在征求医生的意见后，史蒂夫林给程易办了休学手续，将人带回国，想给他换一个更为心仪的环境进行后续治疗。
可史蒂夫林还有自己的事业要顾，没办法长期留在国内，更没办法二十四小时陪在程易身边。
虽然程易的情况不需要被“五花大绑”，但史蒂夫林也不敢让情绪状态尚有波动的少年独自生活在这座陌生的城市。最后二人达成一致，选择了有监护性质的疗养公寓，提前感受一番退休后的悠闲生活。
“正好精神中心有专业配套，小病去门诊，病重丢住院区，回魂了就安心住他的长期公寓，天天和一群老头老太享受岁月静好，日子美着呢。”史蒂夫林玩笑道：“程易说你最不喜欢医院了，肯定不会踏进门的，直接就定了这裏。”
这是离宋写最近，也最安全的地方。
“这小子，指标都正常了也不走，天天就耗着，不是心率过快就是有入睡障碍，休学几年了也不急着回去。结果，昨晚突然急匆匆地找我要监护人签字，让我在这次出境前顺便把他捎走，我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史蒂夫林乐道：“现在我们小宋可是优秀毕业生啊！他还是个勉强升大二的嫩菜，科科缺考，这么丢人，可不得先跑路嘛！”
“原先的专业是我找人随便塞进去的，现在也不打算读了，还真他给久病成医，准备拿自己开刀，转行去研究什么神经学，马上又要倒退成大一新生了哈哈哈……估计以后哪天和你在太平洋对面撞见了，还要装个在读博士找回点颜面呢！嘿，这死要面子的小孩，谁知道他准备怎么糊弄这段日子！”
史蒂夫林笑着，将电子檔的出院申请和日常註意事项一并交给了宋写。
他把少年推了起来，说：“去吧，别让他得逞了，快去笑话他。”
“程易很想见你的。”
宋写擦着泪眼起身，极其郑重地，朝史蒂夫林深鞠一躬。
当初少年发出的讯息，在很久很久之后才收到回音，久到他都已经能够接手基础项目，久到南方的夏天接近尾声。
却只等来了轻飘飘的一句：不清楚。
宋写顿时火冒三丈，隔着屏幕把史蒂夫林骂了一遍又一遍。
幸好。
幸好，他没有将那些污言秽语点击发送。
幸好，程易身边一直有在乎关心他的人。
宋写一路朝前跑去。
曾经的少年因为太喜欢一个人，所以认同对方的所有选择，所以咽下了无尽的委屈苦楚，所以心甘情愿还那个人自由。
可到今时今刻，他才终于明白，原来自己才是那个被赐予自由的人。
这个城市的天空没有南方清澈明朗，早晨永远都是雾霾霾的，即使偶尔有光透出，也是混沌一片。
可此刻的医院走廊却亮得晃眼。
一束光从尽头的窗户漫进来，像极了从前的某个清晨，熬了一整夜的两个少年在混满消毒水味的治疗室外拌嘴，争论着早餐到底要吃什么的无聊话题。
那是宋写第一次发现，这股刺鼻的气味，竟也有令人安心的瞬间。
他曾以为这条孤独前行的路很长，很远，甚至永远望不到尽头。
所以一直跑得很急。所以片刻不敢停歇。
可当少年终于偶有偏航，回过头才发现，他要寻找的那个人，一直都守在自己身旁。
他应该更早察觉才对。
学校每年都有许多献爱心活动，为什么自己一点爱心都没有！
隔壁精神中心举办的会议讲座场场精彩，为什么自己根本不关心！
那一阵又一阵挥之不去的敲门声，一个又一个被噩梦惊醒的深夜……现在的他，根本无法拥有一次完整的睡眠。
他早就该来看病了！
宋写已经很多年没哭过了。
此刻，程易就站在走廊尽头，站在他的目光中心。他却根本看不清楚。
只觉得那个人好像比记忆中又高了不少，还是一头被迫接受却帅气无比的短寸，手臂上的肌肉线条也愈发成熟完美了……靠，姚一川果然没骗人！
他应该信一次的。
宋写有许多话想说。可心臟依旧不断紧缩着，覆杂的思绪让他张口忘言。
久别重逢的惊喜，心有不甘的埋怨，知晓实情的痛心……所有汹涌而至的情感，都在此刻撺成一股狠劲儿，生生揪着胸口那道沈寂已久的心跳。
生病了为什么不说？
在那边安顿好了怎么也没个声响？
不是说好一辈子当我哥的吗？
分手了就这样对人吗？
怎么能一点消息都没有？
怎么能失联整整四年？
知不知道我很担心？
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没变，为什么不找我？
为什么回来了也不见一面？
为什么偷用我的笔名？
为什么强行拆散他们？
为什么一直住在这裏？
又为什么要突然出院？
这次，你又准备消失多久？
……
宋写哽咽着说不出话。
他生怕自己控制不好语气。
他没有埋怨的意思。
他只是想不明白。
他只是想要一个解释。
不解释清楚，不能走。
可这次，即便那个人解释清楚，他也不想放手了。
宋写怔怔地看着面前模糊又熟悉的眉眼，双拳紧握，用力掐着酸涩发白的指尖。
在这六月的盛夏，少年的四肢竟失了温度，一个激灵，酥麻直冲脊背。
直到那个身影越来越近，直到走廊尽头灼人的亮光彻底消失，直到手裏颤抖的冰凉被一股暖意轻轻握住了，宋写才终于败下阵来。
他慌张开口，却只说出一句沙哑寒暄。
“哥，我来给你添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