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暄
刚出事的那些天,宋写翻遍了临安全市的交通事故单,跑遍了所有大小医院的急诊区,都没有找到任何与程易有关的线索。
他只当作是好事。
至少,排除掉这些不幸的可能,程易一定是安全的。
冯俊和再怎么放肆,被周边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总不会对程易做出什么无可挽回的行为。
毕竟,刘念是把人送回了公司。
洪宝集团总部在职人员上千人,每天进出的合作方更是数不胜数,总不会有谁能在监控下凭空消失。
程易肯定是安全的。
大人们都这么打发他。
宋写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也只能这样自我安慰。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一切变故的根本,来源于一场童年的心病。
“我找到程易的时候,他被关在顶楼办公室的隔间裏,屋内一盏灯都没亮,整个人的状态非常差。但那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程易至始至终没提过,我也不清楚,只看到冯俊和脸上有伤,脸也肿了大半边,估计父子俩刚见面就打了一架。”
史蒂夫林带着宋写在路边的石凳坐下,缓缓和他解释道:“我手裏有能够牵制冯俊和的东西,是他妈妈留下的。我和程易承诺过,不管任何时候,只要他需要,我都会到。”
程音留下了一卷录像带和几段音频,裏面包含了冯俊和家暴的直接证据,以及他早期为了骗婚,联合上下游合作方共同打击洪家产业的种种劣迹。
这是程音保护儿子的最后一道防线。
程音从来没有和任何人透露过那些陈年旧事。
直到冯俊和又一次出现在崇州,没脸没皮地向她讨要程易的抚养权,程音才不得不和史蒂夫林坦白了那段不堪的过往。
但她依然没动过这个念头。
因为程易年幼时受过伤,大脑保护机制帮他隐藏了那段记忆。
作为一位母亲,程音不希望儿子会想起那些阴暗日子。最好永远不记得。
史蒂夫林说:“我那时一直没想通,程易怎么就能猜出我手裏的杀手锏到底是什么?他那时候太小,不该有记忆才对。”
“可他那么聪明,又怎么会猜不到呢。”
史蒂夫林长长地嘆了一口气,无奈道:“后来,我才明白,在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全想起来了。”
或许是冯俊和的言语刺激,抑或是某个阴暗场景似曾相识,程易终于是将幼时那段被隐藏的记忆全数找回。
也因此生了病。
在每天的日落时分,他整个人都会被记忆中的黑暗包围,浑身抽搐,根本无法静心入睡。
那些破碎的,腥臭的,被粗条抽打的瞬间相继奔涌而出,无法保护母亲的自责与对那个癫狂身影的怒意将少年生生逼到了绝境,无法抑制地产生了病态的暴力冲动。
程易需要尽快接受系统治疗。
那时的冯俊和刚刚在集团内站稳脚跟,依旧被洪家多双眼睛盯着,稍有不慎就会从高位跌落。他自然不想惹是生非,三言两语就让史蒂夫林带走了程易。
“也不简单啊!我还带着几个律师一起去的,就冯俊和那疯狗,八百个心眼子,死到临头还嘴硬,我什么诉求都没有,就要他彻底在程易的生活中消失,这交易,还不够划算吗?简直是白给!”史蒂夫林朝天冷哼了一声,“他硬是拖了好些天,算计来,算计去,还在掂量着这个儿子的剩余价值,没完没了。那期间,我也是有幸见了洪女士一面,都这样了还护着,说是我们造谣,真是……”
史蒂夫林是真没见过这程度的恋爱脑,不免又啧啧了几声。
“怪不得,现在家产都落到外人手裏了。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也不知道洪宝集团还能撑几年……”
“好在,洪女士肯定希望我把程易带走,离他们洪家越远越好,最好彻底断了联系。冯俊和呢,也是个老演员了,算算年纪自己还来得及再生一个,程易的状态又不好,肯定养不熟,也就放手了。”
“那场面,还真挺搞笑的,一群人各有各有的算盘……”
史蒂夫林还想说些什么,就接到了护士站的确认电话。“对,是今天,一会儿就到,麻烦了。”
两人距离不远,宋写能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
是程易要出院了。
宋写问:“今天就要走了吗?”
史蒂夫林看了眼时间,说:“嗯,准备到他们早班点了,再过个流程就好。”
“嗯。”宋写低下了头,“所以……当初是您带他出国的。”
“是我。哎,哎,你别哭啊!”
史蒂夫林慌张地掏出半包手帕纸,在少年脸上胡乱擦了一通。“对不起啊,叔叔那时没办法回你消息,真的不好意思了,叔叔和你道歉。”
宋写点了一下头,又急忙摇了摇头。
他知道,那是程易的决定。
“没事的,没事的啊,现在人好着呢,一点毛病都没有!程易知道问题的根源,也很配合医生治疗,才入院没几天就稳定了。”
史蒂夫林轻拍了一下宋写的肩,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改了口:“也没那么快。但也不久,就几,几……几个月!”
“主要是你史叔叔我在国内也不认识什么人,而且程易那时也希望我能带他走,外面我熟一点嘛,对他的治疗也更有把握。当然,这个决定也正合冯俊和的意思。他要求把你们两人分开,越远越好,否则他不好收拾在背后炒作的东西。”
“我也是听说的。据说在你们高三那年,冯俊和就一直收到匿名消息,嘲讽他儿子的性取向。那人时不时来一条骚扰信息,又来一条骚扰信息,但总前后不着调。冯俊和那时也忙,没空搭理这钓鱼的人,就一直将信将疑。”
史蒂夫林说:“快高考前,有段时间他总想把程易弄出去留学,多少也和这点有关。但苦于没个合适的借口,又想和这唯一的儿子拉近关系,一时间没法用强,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那,个,变,态。”宋写咬牙道。
这些年,他想起杨大童就恶心。
可惜那时的少年太弱了,什么本事都没有,着手反击就一定会牵扯他人——宋写才疯了没几天,知幸花园四周就布满了蒋杰的眼线。
蒋杰生怕这小孩冲动行事发生意外,连找律师起诉造谣者这种小活都给他全盘接走了,顶着被刘念痛骂的风险天天进出单元楼盯人吃饭,不给宋写任何胡作非为的机会。
后来,在终于确认程易离开后,宋写整个人都洩了气。
他不确定那封分手信到底源于威逼利诱还是纯粹自愿,可程易都“不计较”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该怎么做,又还能做多少。
再后来,蒋杰在征求宋写的意见后,将手上的材料和诉求一并交予了洪宝集团,而后开始变着法给他提神洗脑,不断释放各种金钱诱惑,总算把一个失魂落魄的少年拉回现实。
“嗯,没关系的,这种事本来就该大人操心。”史蒂夫林轻轻拍了拍宋写的肩,说:“冯俊和那霹雳手段总算有点作用,差点直接把那小孩的升学路都掐了,最后对方赔了不少钱,之前的经济纠纷也让他占了上风,简直坐收渔翁之利……”
史蒂夫林喃喃道:“就是苦了程易啊。”
看着宋写低沈的眉眼,史蒂夫林试图将氛围调轻松些,宽慰着说:“但谁也不能保证他一辈子都不会想起来,对吧?那时候,冯俊和可舍不得放人走啊,总找存在感,总在眼前跳,留着这么个定时炸弹,说不定以后会更危险呢?”
“当初,母子俩都错过了最佳的疏导时机,总以为能相安无事,可谁知道危险发生会在哪个瞬间?所以,爆开了也未必是坏事。至少局面都可控,交易也谈好了,现在不用再和冯俊和有牵扯了,勉强算个好结果吧。”
该是回想起当初的混乱状态,史蒂夫林尴尬地笑了起来,语气轻快:“你是不知道,临时决定要出去,又是补护照又是加急签证的,那流程有多麻烦!”
“还要保证他那段时间不出事,我差不多都成二十四小时陪护了!不管干什么都要监听外面的动静,就怕一个不留神,我根本没法和程音交代啊!”
“这小子,天天睁眼到天亮,最高纪录连着五天没合眼,吓得我也整夜整夜不敢睡,差点就一起熬成病友了……”
史蒂夫林原想开个玩笑,结果越说越不对劲,终于是讪讪地闭了嘴。
宋写勉强朝人扯了一下嘴角。
他看向不远处依旧紧闭的大门,和身旁人问道:“那,为什么现在还……”
“哈!你以为程易被关在裏面啊?”史蒂夫林顺着宋写的视线望去,笑着指了指另一个方向,解释说:“放心吧,不在这裏,他现在人比我还清醒呢,一直住在后边配套的疗养公寓,静心养息的地方,不给他占用公共资源。”
“过去这一年呢,程易的状态差不多稳定了,那些强效药都陆续停了,主要在接受心理疏导,也需要调理身体。有一说一,外面的条件可比这裏好多了,是他一定要回来的,但人绝对自由,放心吧,我不会虐待他的!”
“现在你史叔叔可是债权人,我还指望着这小子快点振作起来呢,不然还要收利息,多不好意思呀!”
史蒂夫林说,程易在国外接受了整整一年的治疗,期间断断续续地上了学,状态逐渐好转。除了话少些,日常生活与旁人无异。
可他终究还有一个心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