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结
“哥!你在哪儿呢!”
宋写举起手机一路照明,看到蹲坐在地上收拾残局的程易后,他来不及换鞋就直接飞了过去。
“怎么了,没伤着吧?”
“没事。”程易低声说着。
担心宋写会不小心踩到,他伸出双手护住了地上的碎片。“别过来,瓷碗碎了。”
程易的声音明显发虚。
宋写更慌了。
他拿手机照了照地面,在亮面瓷砖的反射下内心一惊,直接上前握住了那双冰凉的手。“哥,你的手在抖!”
“没事。”
“怎么办,怎么办……”
“没关系的,就是吓到了。”
“怎,怎么会这样呢,不是很久都没事了吗……”宋写紧紧地握着程易,极力按耐住内心突然腾空的慌乱与恐惧。
他不能慌。
如果他慌了,他哥只会更着急。
宋写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把手机反面丢在臺面上照明,慢慢将程易从地上扶了起来,生怕把人摔着了。
他在脑海中疯狂搜索阅读过的相关病癥。
“哥,你彻底断药多久了?”
“一年了。”
“以前有断过这么长时间吗?”
“没。”
“那,在这一年裏,有过手抖,或者其他现象吗?医生怎么说的?真的不用继续用药了吗?”
“蜡笔,现在是你在抖。”
“我,我……”
程易笑着接过宋写的手机照明,同时伸了伸灵活的长指示意:“你看,真没事。”
“唔……”
宋写发现,自己确实抖得比身边的人更厉害。
他左边拍拍右边,右边拍拍左边,直接相互甩了几个大逼兜好让自己尽快镇定下来。
没等血液传送至酸麻的指尖,宋写就举起了他哥白凈修长的双手,一个指头一个指头测试着,比代码跑不动查bug的时候要细心上百倍。
程易就这样安静地倚在臺边,任由一颗毛绒绒的小脑袋在自己眼前转过来,又转过去。
宋写发信息说今晚要和一群最不会吃的人聚餐,他便掐着点煮了些宵夜。结果,美味还没正式出锅,公寓就停了电。
明亮的空间瞬时被无边的漆黑笼罩,程易胸口一紧,独自坐在椅子上缓了好一阵。
年幼时,夜间哭闹的他常被冯俊和反锁在阁楼角落,无论如何拍打,那扇矮门都没有任何回应。
湿冷的空间裏找不到任何光,小少年只能紧拥双膝,熬过了一个又一个漫长黑夜。
那间阁楼一度是他童年的噩梦。与无休止的暴力,摔打,怒吼混为一体,终于在某个孤独的长夜融成一片空白。
可恐惧早已根植于记忆深处。
长大后的少年依旧怕黑。
他不清楚缘由,也查不到病因,只能在夜间亮起一盏小灯,用点点光源将笼罩在心底的阴霾驱散,耐心等候黎明的再次到来。
好在,终于找到了根因。
经过长时间的治疗与疏导,心魔逐渐回归平静。
现在的他,已经不怕黑了。
停电而已。程易喃喃自语道。
他眨眼适应着黑暗,才刚回到厨房摆出碗筷,入户门就突然被人急切地打开了。
程易并不确定此刻的宋写是什么状态。
他不知道长大后的少年会不会喝酒,今晚在聚会上有没有喝多,现在人是不是清醒。
程易想先过去确认一下,却因屋内太黑而碰摔了手边的东西。
让他的蜡笔担心了。
宋写仔仔细细地掰扯了一圈。掌心宽大,骨节分明,握力正常……难道,真是自己眼花了?
他依旧不放心,抬眼和他哥说道:“我们明天还是去给医生看一下吧,它刚刚明明抖了……”
“嗯,好。”
“不知道明早周医生排不排班,我待会儿先在小程序约个号。如果周医生不在的话,我们找其他医生可以吗?”
“可以。”
“这裏会不会太黑了?物业说还要等一阵子才会来电,但不知道准不准时,今晚要不出去住酒店吧,这附近……”
宋写话音未落,屋内就闪起了一阵刺眼的亮光。
来电了。
无线信号通电联网后,几声信息提示音终于顺利抵达。
宋写:“……”
感情刚刚某人根本没记得看手机!
还说没问题?!
出了意外,首要任务难道不是争取与外界取得联系吗?!
蹲在这黑不溜秋的厨房瞎搞什么鬼!!!
宋写训人的话正在嘴边疯狂酝酿。
他想说:这次又把手机丢哪裏了?!
又把手机丢哪裏了!!!
当初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
怎么能不看手机!!!
就算不看消息,拿来照明也好啊!!!!!
以后5g和wifi都要开着!信号全给我开着!万一又失联怎么办?!
能不能不要让人担心!!!!!
宋写抿了抿唇,终于还是没舍得埋怨半句。
程易却先开了口:“胃难受吗?”
宋写:“嗯?”
程易笑了一下,无奈道:“都会喝酒了啊。”
似乎有一闪而过的失落。
宋写抬眼,发现那双明亮眸子裏映出的光都暗了些,才意识到自己该是有点臭。
毕竟酒不是什么好东西,现在他浑身上下的细胞都泡过澡入了味,肯定十级熏馊,只是自己闻不到而已。
“没……欸,是,是喝了点。”
宋写还是没忍住到处嗅了嗅。
果然不香了。
他说:“我先去洗个澡。”
“今晚吃饱了吗?”程易追问。
“就……”
宋写想说饱不饱不知道,反正没见多少实体物,但胃已经被液体撑死了。
可他突然发现程易身后的臺面似乎正冒着热气?
是一个喷香四溢的汤煲。
宋写连忙摇头:“没有!”
程易又问:“家裏还有点汤,喝吗?”
“喝!”
“坐着等两分钟。”
“嗯,好,是什么汤,有肉吗?!”
宋写跟着往前探了探,身子还没凑近就被推了出来。程易指了指地上的碎片,转身去阳臺拿清扫工具,嘱咐着:“坐好,别踩到了。”
宋躁动怎么可能坐得住。
他又立刻像个跟屁虫一样黏了过去,抢先一步在他哥之前拿到扫帚,满脸憨笑:“扫地我在行啊!这个我来,我来,我来!”
嘿嘿嘿嘿嘿……
某人是从不醉酒的,但此刻确实笑得像个喝高的智障。
程易争不过他,只好先进厨房调了杯解酒茶。
盛完汤,收拾好臺面,终于安抚好某个知名夜猫子破败不堪的肠胃后,他才在对方三番五次的催促下回屋休息。
今晚宋写被敬了太多酒,又喝了一堆养生料,根本躺不安稳。频繁起夜的他不得不怀疑自己是哪裏有毛病了。
那点本就不明晰的睡意,更是被搅得彻底没了影踪。
程易跟着在医院养成的良好作息醒来时,一夜没合眼的宋某已经收拾好就医材料在客厅候着了,生怕这位被看护的病患嘴硬改口,不愿意配合他亲自核定的覆诊工作。
一路上还算顺利。
毕竟久病成医,程易对精神中心的就医流程早已轻车熟路。
只是宋写看得心裏酸酸的,感觉很不是滋味。
他想象不出程易初到这裏生活的样子。
史蒂夫林不能二十四小时陪着他,程易也断不会想要麻烦旁人。
程易总是习惯什么事都自己扛。
宋写不知道他哥是怎么扛过来的。
发病的时候会不会恐惧,药物的副作用难不难捱,漫漫长夜裏能不能握住一束光……
少年眼中迷迷糊糊起了雾。
怕被身边的人笑话,他只好把这些不可言说的情绪全归咎于昨夜的宿醉通宵,伤肝又伤神,伤得人都傻了。
今天周医生有排班。
但专家哪是这么好约的,两人一早就到现场加了号,等到眼冒金星才终于被电子大屏点名。
刚进诊室,一股似曾相识的爽朗笑声迎面扑来。
“怎么,才出院没几天又回来了,这么舍不得这裏呀!”
周医生打量了一番眼前并肩而立的少年人,看他们依旧没有上前的打算,调侃道:“楞着干啥,要不给你俩开个双人套餐?”
看来周思睿的爽朗性格是随妈。
程易反覆确认神情恍惚的宋写没有哪裏不舒服后,才终于舍得坐下就诊,和医生解释起昨晚因停电导致的心慌情况。
“可能有点应激,毕竟才平稳不久,还是要再调养一下,安神补脑的东西继续吃,重点关註睡眠情况,你能睡好就没什么大事。平时放轻松点,家属也是,太紧张也会间接影响的,把人搞得心理压力重,多不好!”
“嗯。”宋写跟着点了一下头。又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他抬眼:“嗯?”
周医生还在电脑上输入病例,随口道:“嗯什么,这不是你哥吗?”
“哦,是哥。”
“亲兄弟?”
“组合家庭。”宋写嘴比脑子快。
那年,这个哥确实也是这么认来的……
对不起老宋,对不起亲妈,对不起程阿姨……
周医生又随口和他们闲聊了几句,整理好票单后一并将就诊卡归还。
“那个,小兄弟先等一下。这裏有本家属册子,林先生忙,不是什么时候都顾得来,我先给你简单说说……”
周医生拼命朝程易使眼色,找了个蹩脚借口将宋写单独多留了一分钟。
而后在诊室门关上的瞬间立刻变脸:“昨晚拒绝思睿的就是你吧。”
宋写:“???”
“小姑娘回家哭得死去活来的,真是一点出息都没有。也好,总比异地好,异地,异国,以后还是要分……”
宋写当下的思绪有点多,纷繁覆杂,甚至在脑补刚刚谈话中程易被粗麻大绳捆住手脚接受电击的模样,实在分不出半点心思去消化其他信息。
昨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