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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宋写的状态不太好,程易着急带他回屋补觉,路过楼下超市时没来得及给厨房换几瓶更合适的调料。
他一直在客厅等宋写起床,没再出门。
可这家伙好像已经昏死过去了。
程易在晚饭点叫了宋写三次,裏面都没有任何反应,他不得不进屋探了探呼吸。
还活着。
程易又等了他几小时。
家裏的料酒也用完了,导致今晚牛肉的口感不如从前。想到有个饿死鬼马上就要起床大吃特吃,程易看了眼时间,决定趁着夜色未深抓紧时间下楼补一次货。
他过去的隔壁病友曾是位星级主厨,因对食物过于痴迷患了病,在治疗期间神出鬼没地送了他不少烹饪秘籍代为保管。
程易闲来无事会翻翻那些手帐,偷学了不少好东西,等着有一天给某个馋鬼开开胃。
但他似乎忘了,那个馋鬼从不挑食,吃什么都嘎嘎香,饿起来可以把桌上烧焦的烤肉夸得天花乱坠——毕竟是厨房没开过火的技术宅,宋写差不多吃了整整四年的泡面,对比之下,这几日的伙食实在太好了。
程易在楼下超市绕了一圈。等他提着几袋子东西进门时,惊喜地发现屋内亮着灯。
某人终于舍得起床了。
程易喊了几声,却始终无人应答。
宋写不在家。
他熟练地拨通了那串未曾更改的号码,铃声却意外在卧室裏响起。
程易疑惑地看了一圈。
房内的空调还在运行,手机被主人习惯性丢在枕边,被子也歪歪扭扭蜷成一团。
根本没来得及被抖开。
这小孩有点洁癖。他每次起床都要先抖抖被子,甩一甩再整齐铺回床上,肉眼望去,是看不见几条褶子的。
今天怎么就突然失序了?
该不会……
糟糕!
程易立刻换鞋下了楼。
大概是回来路上错过了。前后几分钟的间隙,人总不会跑太远。
此刻,公寓楼下的中心花园旁聚集了好些夜间散步的吃瓜群众。他们围在一起,正七嘴八舌讨论着什么。
热闹之中,夹杂着一个略带哭腔的断续嗓音。
“我……呜,我,我把我哥弄丢了……”
“呀,没事儿,不哭啊,都这么大个人了还摔成这样,怎么这么不小心呢,要不要去医院看看?这伤口还流血呢,得消毒啊!”
“哎哟哟,是这附近的学生吧,附中还是一中的啊,这泪眼汪汪的,看得阿婆心肝疼。别着急哈,咱先去那边药房处理一下,待会儿阿婆再带你去找警察叔叔……”
“婆婆真是看什么年纪都是小孩,哈,这小兄弟肯定是醉了!喝酒了吧?话也说得语无伦次的!小朋友,你哥哥多大了呀,这都一把年纪了,还能走丢呀……”
“不好意思,借过一下。”
跟着那道低声啜泣的指引,程易匆忙拨开人群,就看到了一个惊慌失措蹲坐在臺阶边的少年。
宋写是直接穿着睡衣拖鞋跑出来的。
左右拖鞋还套反了。
鞋子不合脚,又跑得太急,一个不留神他就在花园的石子路上重重地摔了一跤。
少年的手肘关节全是擦伤,两处膝盖还流着血。
鲜红相继渗出,一点一点地,浸湿了浅灰色的棉质布料。
“蜡笔!”
四目相对的瞬间,宋写整个人都懵懵然不知所措。
下一秒,他的怒吼几乎是出自本能:
“你跑哪裏去了!!!”
程易被少年眼角的一滴泪蛰疼了心。
他从来没敢细想,当初,宋写看到那封分手信后,会是怎样的一种感受。
在那个刚刚迎来短暂喜悦的盛夏,他用自认为理智成熟的方式,狠狠地伤害了这世上最在乎他的人。
自己离开的时候,这个少年也这样满世界疯跑过吧。
程易没再犹豫。他大步上前,蹲下身抱住了那个浑身颤抖的少年。
“别怕,我不跑。不跑了。”
宋写太紧张了。
他整个人都被困在一阵挥之不去的恐惧中,呼吸急促,全身紧绷,眼泪根本停不下来。
猛烈的心跳在紧贴的胸口间传递。
程易也模糊了双眼。
他伸手拥紧了怀裏的宝贝,揉着那头乱糟糟的黑发,轻声道:“不走。东西都还在家裏呢,我哪也不去。”
一句话直接命中雷区。
“你哪次带东西走了啊!!!”
宋写感到自己的呼吸都要在此刻停止了。
突然间,过往那些悲痛绝望的记忆全活了过来。
再也看不到的面庞,再也碰不到的温度,再也抓不住的背影……
厚重的屏障在一夜之间从天而降,他的整个世界直接由晴转阴,乌云密布,狂风骤雨,电闪雷鸣。
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真的,没办法再经历一次了。
“那时就是这样,明明只是下楼买个晚饭,明明所有的东西都在家裏,可你人还是走了……你还是走了……”
宋写大声吼道:“连句告别的话都没有!”
“第三次了,第三次了,第三次了!”
“你每次都是突然就消失了!突然就消失了!!!”
“在崇州的时候是这样,在临安的时候,也是这样……”
“突然就消失了……”
围观群众面面相觑。
这架势看着……不对啊!
这哪是亲兄弟?
分明就是小情侣在闹分手!
众人立刻相互使眼色,一拖二,二拖三,直接将现场清空了,没忘带走一脸懵逼的老婆婆。
路灯不再被遮挡,柔和的光线洒了下来。
可依旧挥不去少年心中的阴霾。
宋写大口呼吸着,喉腔裏全是苦涩。他把颤抖的指尖紧握成拳,一下一下打在他哥宽厚的肩背上,绵软无力,哭红了眼。
“如果,如果那天早上我没去医院,你是不是又要和史叔叔走了……”
想到这,宋写心裏全是委屈。
“肯定是的!”
“如果我没去,你早就不见了,你肯定跑了!”
“你肯定跑了!”
所有手续都办好了,所有行李都收拾好了……
程易根本就没想见他……
是他撞上了史蒂夫林,才打乱了所有的计划……程易根本就没想见他!
“你根本就不想见我……”
“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你肯定觉得我很烦,我什么忙都帮不上……我,我什么都不懂……”
“你根本就不打算再理我了……”
“你不要我了……”
程易哽咽着,低声道:“对不起。”
是他做错了事。
他只能不断和少年道歉,不断在少年耳边重覆:“不走。不走了。”
宋写呜咽着说:“你知不知道,那时,那时候,我最怕接到警察医院的电话了,我好怕你出事,我宁可一点消息都没有……”
“可最后他们都说你没事,我很高兴你没事,真的……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但你没事为什么不联系我!”
“你让我怎么信?怎么信!”
“你为什么不联系我……一点消息都没有……”
“哥,你怎么能一走就走这么多年……”
“不是说好一直当我哥的吗,怎么能连一点消息,一声平安,都舍不得给我……”
“你还要走吗……”
“第一次两年,第二次四年,下一次,下一次……哥,下一次,你要走多久啊……”
宋写使不上力,锤得根本不解气,索性直接在他哥的右肩上狠狠地咬了一口。
程易依旧护着他,没有躲闪。
这阵痛感只持续了几秒。
对方看似没松口,但根本没再继续用力。
少年像是被抽光了所有力气,终于是重重地倒在这个日思夜想的怀抱裏。
那时的他,总以为还会有很多拥抱,竟一等就等了这么些年。
“对不起,以后不会了。”
程易轻拍着宋写起伏的背,嗓音低哑,劝哄着说:“我们先去消毒伤口好不好,很痛吧,不处理会发炎的。我不走,不走,以后都不走了,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好不好……”
宋写哭够了,骂够了,垂眼缓了好一阵。
又突然想起自己十八岁的成人礼,竟然是一封分手信?
他瞬时火冒三丈!
“哦,忘了。”
宋写生硬地从这个引力巨大的温热怀抱中撑起身来,情绪看似平和了些,语气却愈发凶狠:“你联系我了。”
“就一封狗屁分手信!”
“我去他妈的分手!”
眼前的少年气鼓鼓地撅着嘴,消失已久的小奶膘又出现了,混着满脸的委屈,根本凶不起来。
程易唇角微漾,伸手给他抹了一下眼尾,忍不住托起那肉乎乎的脸颊,一字一句道:“不分了。蜡笔,我们不分手,好不好?”
“不行!”
宋写一手将人推开,激动地站了起来。
他居高临下,霸气十足:“分手!必须分!”
“哪有不分的道理?!”
“分了就是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