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两年,宋写独自在崇一念书的时候,班裏有人借笔不还,拿零食不问,或者因为被赶超而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他都觉得算了,都是小事,没什么值得挂心的。
因为曾经最坚实的后盾没有了。
少年不敢莽撞。
刘念和宋义燃的教育观念完全不同。
老宋人如其名,果敢,无畏,永远有勇气孤身上阵,与这世道所有的阴暗不公正面硬刚。
热血燃不尽,正义永存心。
年幼的宋写受父亲影响,全身充满侠义之气,小小年纪就敢一个人硬闯校长办公室,代表一群乳臭未干的小屁孩向学校食堂提意见,一条一条说得有理有据,从容不迫。
妥妥的敢想敢拼小斗士。
即使偶尔“出格”被学校请家长,老宋也只会挑好的一面来夸儿子勇敢,再想办法潜移默化教育他做得不好的地方。
小少年的颜面一直都安安稳稳地涂在脸上。从未出过丑。
在崇州的那几年,更是少年人不停为冲动买单的热血时光。
那时候的宋写根本不怕事。因为他知道,他从来不是孤身一人。
老宋永远在他身后。
可是刘念不一样。
辗转商场酒桌多年,习惯于左右逢源的刘念崇尚“以和为贵”。
老宋走后,刘念常教育宋写要与人为善,不要因为成绩好就总出风头,一定要低调做人。
更是切记不能多管闲事。
如果实在遇事了,刘念便又爱扯些“能让则让”,“吃亏是福”,“退一步海阔天空”之流的破道理。
至于谁对谁错,期间谁又吃了什么亏,只要不影响大和,那都算不上个事儿!
宋写在刘念那裏受过气。
他再也不想经历失去老宋的巨大落差了。
宋写知道,现在不会再有人愿意保留关照他的天性和自尊了。
更不会再有人义无反顾地替他去教训街边小混混了。
如果当初自己摔了一身泥回到家裏见到的人是刘念,那估计被他顺路捡走的小程易将会受到二三四五次伤害……两人肯定要被罚站一整晚!
刘念可没耐心听他的解释!
想到这裏,宋写没忍住轻笑出声。
“笑什么?”程易转过头看他。
“没。”宋写摇摇充水的脑袋,苦笑着说:“就是想起老宋了。”
程易无声望着坐在自己身旁的少年。
两年的分离确实带来了太多变化,他第一次见到活得这么不坦荡的宋写。
总有顾虑,总有迟疑。
少年人曾经血脉喷张的底气和自信都消失了,像是孤单一人站在荒漠裏,随处可见的陷阱被黄沙覆盖,根本不知道迈出脚的瞬间是寻常还是地狱,只能任由风沙把自己困在原地,用不在意来掩饰内心的惶恐不安……
他太需要同伴了。
程易垂眼沈默了片刻,手指一顿,随即摁住宋写毛茸茸的脑袋玩笑了几句:“你怎么好意思让宋叔叔看到现在这个圣母样,以前可是睚眦必报的,凶得很。”
可惜程易并没有得到预设的“抗议”。
今晚的少年一改常态,似乎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老老实实地抱臂哀嘆了声,就直接整个人瘫在了桌子上。
“走了,别睡这裏。”
程易尝试推着他起身,结果软骨头一碰就倒。
只好轻轻地揉了揉少年的头。
宋写的眼角略微泛红。
他埋头使劲搓了搓,假装只是学了一天双目失神,又用力眨了几下才恢覆平静。
宋写很怀念过去的时光。虽然那时他菜,他贪玩,他还不让老宋省心……但那段日子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过得无比踏实。
……
缓了一阵后,宋写搓着眼睛坐起身,又若无其事嚎叫着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悲愤道:“时也,运也,命也——”
“行了,别嘆了,明天肯定回来了。”程易示意他身后的摄像头:“还不走?你不走,别人怎么还?”
“哦……”宋写哼唧哼唧站了起来。是该抓紧滚了。
毕竟要给嫌疑人空出时间空间。
一整天没露面的原因无非两种,要不就是东西不在学校,要不就是教室裏总有人,那傻逼拉不下脸行动。
总不至于不打算还。
至少,在确认有摄像头之后不能不还。
“什么,少许。”宋写边收拾桌面边念叨。
“浮沈半生——”
“什么,无色。”
“不过尔尔!”
“不过——尔——尔——啊——”
宋写一路诵着程易在语文卷子上写过的原创诗句,像是身负重伤般跛着脚一瘸一拐出了门,持续咏嘆道:“真是,不过尔尔啊——”
程易看着身后摇头晃脑的闲散诗人无奈嘆息,退后一步,扬起唇角拽上少年的背包带,说:“走快点,回去洗洗睡,不要天天踩点到,宋尔尔。”
宋不满:“别乱给我按名!”
程易问:“那能喊蜡笔吗?”
宋怼怼:“不能!别总想着占我便宜!!”
程易笑了笑,没应声,一路拽着少年的背包带加速前进。手脚无力的宋某视死如归般根本不打算反抗,除了嘴没停:“我还没问,你写的那几句是啥意思,什么几许来着?”
程易说:“没什么,写来玩的。”
宋白眼:“哦,玩的。玩?那是考试啊!玩你个头!”
程易顺手给他摁了一下头,又弹了一脑门:“嗯,玩你的头。”
宋白挨:“……”
宋写一个闪身退后,重获自由后直接驾到了人脖子上,毫无威力地胁迫道:“说不说,不说明天没早饭了!”
“还会威胁人了啊。”被锁喉的程易不得不答:“米油几许。”
“什么什么?”
“你呀。”
“???”
宋写一脸懵,手劲都松了不少。“什么我?!”
程易已经做好了全身而退的准备,长腿的下楼频率跟着加快,慢慢和身后人扯开了安全距离。
走之前不忘给某个迷糊鬼多弹了一次脑门。
“什么鬼——”宋写追着人骂:“程易你这狗!今天薅了我几次了!!”
“你别跑!”
“别跑!!”
“那到底是什么!!!”
程易隔着半层楼梯答:“蜡笔制作工序。”
这下宋写是听清了,只是他没听懂。
宋写趴在栏桿上追问:“什么?!”
程易边下楼边解说:“米油米蜡着色剂,再加点浮力料,成品入水不沈,质量保证。”
“???”
“!!!”
“程易!你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