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情史
后来的片段,宋写多少都能对上幼时的记忆。
刘念偶然间发现宋义燃一直与当初劫持自己的街头混子有联系,不仅白给学费生活费和各种没由头的开销,还充当那人在野鸡学校的紧急联系人——每次蒋杰的班主任一有事情联系,不管事大事小,宋义燃都会立刻请假过去处理,即使在夜间也毫不例外,甚至会对家裏说谎。
他对自己的亲儿子都没这么上心。
那时的刘念一人充当多个角色,她不仅是母亲,是妻子,还是单位的天选打工人。
刘念每天都在认真工作,努力生活,于三点一线之间忙得不可开交,毫无个人理想可言。她唯一的心愿,就是希望全家能尽快置换个大房子,最好能赶在宋写小升初前搬进市重点旁的电梯学区房,一石二鸟,一箭双雕。
为了早日迎接美好新生活的到来,勤俭持家的刘念把各种琐碎日常规划得细致入微,毫无怨言。
被母性的奉献精神支配多年,刘念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好好犒劳过自己了。
只可惜,她的丈夫并没有和她一条心。
刘念思虑再三,狠心把养育儿子的重担全丢给了宋义燃,开始重拾自己的人生,接受单位的各种出差外派机会,也不再拒绝过去三番五次被点名的晋升资格。
儿子又不是她一个人的儿子,这小孩还姓宋……奶奶的!血亏!!
一开始,宋义燃并不能很快适应妻子下发的整改通知。他没法顺利进入一个不再拥有“自由”的父亲角色。
工作日的宋义燃依旧习惯在下班后和三五老友在巷子口抽烟闲聊,以为回家就立刻能有热菜上桌,时常忘了给儿子备饭。而周末的他不是在单位值班,就是和一群大老爷们去湖边垂钓,怡然自得。
这位监护人总是在吃饱喝足后,才猛然想起家裏还有个饿肚子的小鬼,然后在众人的哄笑声中匆忙打个外卖跑回家。
老宋也曾是一位失职的父亲。
父母冷战的那段时间,小宋写总是饿得上顿不接下顿,家裏的存粮都耗尽了也不见亲爹妈回来瞧他一眼。
后来,他学聪明了,独自凑着冰箱顶的零用钱去学校交了早午餐费,白天在学校吃,晚上就自己拿着个铁饭盒敲敲打打地跑进老宋单位蹭饭。
小少年得到的最大好处,就是自由。
宋义燃过去就没怎么管过儿子的学习生活,现在突然被迫“接盘”,根本不知道要如何应对。
事无巨细的刘念一松手,自小被母亲严厉管教的宋写就是匹脱了缰的野马,随性而活,肆意撒欢,爱跑哪裏跑哪裏,每天都能滚出一身泥!
好在,这混乱的情况并没有僵持太久。
宋义燃很快就有了大钱进账,每次给儿子的零花钱都比之前厚实不少,也开始尝试和妻子破冰。
一家三口又能勉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了。
宋写还有一些印象,那时春风得意的老宋总在饭桌上怼刘念:要给别人改过自新的机会。
而刘念给的臺阶也简单:再有下次,她就真撒手不管了。
“当时哥赶上了点互联网大潮的尾巴,靠着过去反覆留级攒的人脉,倒卖设备赚了不少钱,全贴给你家了。”
蒋杰笑了笑,随即纠正:“是‘还’。连本带息全还了,乐得宋哥三天三夜合不拢嘴,有事没事就喜欢带我去饭局上给他朋友认识,到处和别人说我是他捡来的亲弟弟。”
“我以前没觉得哪裏不对,直到……”
直到后来,蒋杰参加了一场好兄弟的婚礼。
被满屋子的喜庆景象所环绕,蒋杰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原来,看到自己兄弟幸福,他是可以跟着瞎闹起哄的,他是会肆无忌惮咧嘴大笑的,他是愿意大方送上真挚祝福的……
可以毫无遮掩,可以坦坦荡荡。
但是,在面对宋义燃的时候,蒋杰从不这样。
面对他宋哥的时候,他是有私心的。
蒋杰过去一直都在和刘念争。
争他宋哥的钱,争他宋哥的关註度,争他宋哥的私人时间。
在学校的时候,蒋杰就特别喜欢搞事情。
逃课泡吧,打架斗殴,破坏校园设施……凡是校规上列举的条目,他都要一一印证后果。这样一来,作为监护人的宋义燃就不得不放下一切,第一时间跑到学校“保”他。
即使每次都被骂得狗血淋头,蒋杰还是乐在其中。并逐渐上瘾。
宋义燃不是一个提倡棍棒教育的人。
他会当着学校老师的面指责蒋杰,但似乎只是为了给双方架一个臺阶。私下裏,宋义燃依旧会像个兄长般和蒋杰谈心,问他是不是专业不合适,要不要换地方,有没有受委屈……
而后再尽心尽力地为他挑选一所新学校,换一个更有趣的专业,再塞一笔厚重的零花钱,生怕这小子吃不好穿不暖,各种问候体贴无微不至……
蒋杰知道,这辈子不会再有人如此珍重他了。
所以他总不消停。
二十几岁了,骨子裏还是个毫不成熟的幼稚男孩,天天想法子搞破坏,去乞求一份绵延不绝的关爱。
在宋义燃说要放弃他的那天,蒋杰突然委屈至极,一个人躲在学校操场大哭了一场。
他终于下定决心要改头换面,独自对着广袤的深空发了狠誓,又借由过去的蹉跎猛地抽了自己几巴掌。
他这辈子一定要出人头地。
他要成为他宋哥的骄傲!
后来,是挺骄傲的。
以世俗的眼光来看,蒋杰在毕业后确实混得不错。他干着时下最热门的互联网,真金白银挣了不少,人也越来越成熟,还没什么事就喜欢往宋家送礼。
看着过去的毛头小子越来越像个大人,宋义燃是真的高兴,两人的关系也因此亲近了许多。
像家人。
有了正向反馈后,蒋杰想要的更多了。
在兄弟的婚宴上,豁然惊醒的蒋杰突然感到有些无所适从,只好继续借着喜事和众人相互灌酒。
他将酒精一杯一杯丢下肚,心头满是苦涩,喝高后便对着拼命撮合自己和新娘闺蜜的八卦群众大发雷霆,旁人怎么劝都不听,直到宾客散场还死赖着不走,就要等他宋哥来接。
那晚,宋义燃需要留站值班,不好擅自离岗太久。他和婚宴主角赔礼后直接把人领回了队裏,计划丢在值班宿舍将就一晚,准备明早再教训这个又开始惹是生非的死小子。
领人的过程还算顺利。
原本还在婚礼现场肆无忌惮耍酒疯的蒋杰一看到他宋哥就变得安静如鸡,乖乖跟着上了路边的出租车,全程大气不敢出,生怕憋不住自己那声躁动不安的心跳。
可惜,世事总有纰漏。
因为某个死性不改的醉鬼受不了颠簸要吐,原本直达的行程不得不提前终止。
也让这段隐匿的情愫不小心见了光。
在那个寂静幽暗的深夜,熬过一阵又一阵接连涌出的酸臭残渣后,蒋杰狼狈不堪地坐在地上,瞳孔散漫,就着月光残影在闻烟巷口和宋义燃摊了牌。
宋义燃自然当他是醉酒放屁,拖着人就继续往前走。
却又没舍得骂一句。
没得到回应的蒋杰瞬间疯了。
他只想要个答案,什么都行。
骂他变态,嫌他恶心,一脚把他踹得老远,两人从此不再有交集……是最好不过了。
就像初遇时那样。
那时候,他宋哥明明是和刘念站在同一战线的。
这个人就应该永远和刘念在一起,鄙夷他,唾弃他,厌恶他……
蒋杰希望是这样的结果。
这样,他就可以说服自己放手了。
只要他宋哥不愿再搭理他,只要他宋哥没这个意思,那他就没理由死缠烂打。
可惜,宋义燃只反覆说:你喝多了。
……
“然后,就被住临街的那几户投诉了呗。”